碧儿道:“我为了段郎,从你身边走了。你来找我,我又连累你。”她抬起头望着墨无鸢,“小姐,你骂我几句罢。”
墨无鸢看着她。过了良久,方开口:“不骂。”
碧儿一怔,随即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靠在墙上望着屋顶的破洞,忽然道:“小姐,我还是想去。”
墨无鸢不答,只细细抚摸着腰间的短剑,手指在凹凸的纹路上停了停。
碧儿道:“我知道危险。可我不去,这辈子都会想着。”她转过头望着墨无鸢,“你就让我去罢。就一次。”
墨无鸢车沉默良久,站起身来走到碧儿面前蹲下。“去可以。要小心。莫让人看见。问完便走。”
碧儿点点头。
墨无鸢望着她:“回来。”
碧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姐……”
墨无鸢不语,目光落在碧儿散乱的头发上,伸出手去替她拢了拢。过了许久,碧儿扶着墙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墨无鸢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她侧耳倾听——有脚步声,不止一人。她拉起碧儿,闪身躲入暗处。破庙的门被人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当先一个穿着苗疆衣裳,身上挂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她年纪不大,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泪痕。后面跟着一个男子,身材瘦削,脸色苍白,脚步轻飘飘的。蓝拂衣。蓝白凤。蓝拂衣拉着蓝白凤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哥哥,你跟我回去罢。长老们说了,你那个……那个术,不能再练了。”蓝白凤甩开她的手,冷冷道:“你懂什么?”蓝拂衣道:“我不懂,可我知道那是害人的。苗疆多少年没人练那个了,你……你非要练到把自己也害死么?”
蓝白凤不说话。他走到破庙中间,抬头望着屋顶的破洞。月光落在他脸上。蓝拂衣追上去,站在他身后。“你到中原找听风阁,找什么秘籍,要把他复活。可那是死人的事,你活人怎么做得成?”蓝白凤看着她,笑了。“我做成了,”他说,“一半。”蓝拂衣愣住了。蓝白凤道:“他醒了。能动。会看。只是不说话。”蓝拂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蓝白凤又道:“我找了易平之。他帮我。”蓝拂衣脸色一变:“易平之?那个墨家的叛徒?”蓝白凤点头。“他知道怎么炼。他有墨家的秘术。他要我帮他偷苗疆的《五毒秘经》。”蓝拂衣道:“他是在利用你。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他连自己家的人都杀。”蓝白凤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他说,“可他帮我把他叫回来了。”蓝拂衣的眼泪流下来。“哥,你……你糊涂啊。”
蓝白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你回去罢。我不会回去的。”蓝拂衣追了两步,又停下。“哥——”蓝白凤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里。蓝拂衣站在原地,哭了很久。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银饰叮叮当当地响。过了很久,她拿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转过身,往破庙里走。行得两步,忽然停住。“谁?”墨无鸢自暗处走出。蓝拂衣一惊,手已按上腰间苗刀。“你……你是何人?”墨无鸢不语,只瞧着她。蓝拂衣凝目细看,忽然认出。“你……你是墨家的那个……那个姑娘?”墨无鸢颔首。蓝拂衣略略松口气,复又警觉起来。“你偷听我说话?”墨无鸢道:“是。”蓝拂衣瞪着她。“你听了多少?”墨无鸢道:“俱已听闻。”蓝拂衣咬着唇,不语。墨无鸢瞧着她。“易平之,”她道,“在何处?”蓝拂衣一怔。“你寻他?”墨无鸢颔首。蓝拂衣沉吟片刻,忽道:“你也在寻他?”墨无鸢不答。
蓝拂衣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话未说完,忽又警觉起来。“你凭什么让我信你?”墨无鸢瞧着她,不言语。蓝拂衣等了一等,不见她开口,便冷笑一声:“不说话?那便是心中有鬼。”手已按上刀柄。墨无鸢的手亦按上剑柄。二人对视。月光落在两人之间。蓝拂衣先动了。苗刀出鞘,刀光一闪,直取墨无鸢咽喉。墨无鸢侧身一让,剑已出鞘,反削她手腕。蓝拂衣收刀不及,腕上一麻,连退三步。低头看时,手腕上已多了一道红痕。“好快的剑。”她说。墨无鸢不语,只立在原处。蓝拂衣咬了咬牙,又扑将上来。
这一回她刀法更快,一刀快似一刀,刀光如雪片般落下。墨无鸢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稳稳架住她的刀,当当当当,火星四溅。两人在破庙里斗了二十余招,竟是不分上下。蓝拂衣越打越急,刀法渐渐乱了。墨无鸢仍是那副模样,不疾不徐,一剑一剑格挡。蓝拂衣使一招“灵蛇吐信”,刀尖自下而上撩起,直取墨无鸢小腹。墨无鸢侧身一避,剑尖点向她手腕。蓝拂衣收刀,反手又是一刀,削向墨无鸢肩头。墨无鸢剑身一横,架住那一刀,顺势往前一送,剑尖已到蓝拂衣咽喉前三寸。蓝拂衣急退三步,后背撞在柱上。她喘着气,望着墨无鸢。墨无鸢没有追,只立在原处,剑尖指地。
忽听得门口脚步声起,几个人影冲了进来。当先一个身材魁梧,手提重剑,见二人在打,大喝一声:“住手!”他扑将上来,重剑横扫,直取两人之间。蓝拂衣与墨无鸢各自后退,避开了那一剑。那人站在两人中间,重剑横在身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李沅蘅跟在完颜铮身后走入,面色如常。徐为明落在最后,手足无措地立在门口,左顾右盼。蓝拂衣瞪着几人:“你们是谁?”完颜铮不答,只瞧着墨无鸢。“你没事罢?”墨无鸢摇了摇头。李沅蘅走上前来,看了蓝拂衣一眼,又望向墨无鸢。“怎么回事?”墨无鸢不语。蓝拂衣冷笑道:“她偷听我说话,我自然要问个明白。”李沅蘅沉默片刻。“她是我朋友。”蓝拂衣一怔:“你朋友?”李沅蘅点了点头。蓝拂衣瞧瞧她,又瞧瞧墨无鸢:“你们……是一路的?”李沅蘅道:“姑娘且慢——”
未及李沅蘅言毕,蓝拂衣咬了咬唇,忽又扑上,刀光直取李沅蘅。完颜铮重剑一架,将她震开。蓝拂衣退却数步,复又猱身而上。混战之间,完颜铮的手碰着她颈间项链,一扯之下,链断珠落,坠入他掌中。他低头一瞧,登时怔住——乃是一枚玉佩,上雕凤凰,玉质温润,月色之下泛着幽幽清光。他抬起头,望着蓝拂衣:“蓝白凤是你何人?”蓝拂衣一愣。“你认识我哥哥?”
完颜铮盯着她。“三年前我在苗疆中了瘴毒,倒在路边,是他救的我。那时候他叫我喊他蓝大哥,我在他那里住了半月,伤好了才走。”他顿了一顿,“后来听闻他的事,方知是他。”蓝拂衣望着他,眼眶微红:“我哥哥……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完颜铮点了点头:“我知道。”将玉佩递还。蓝拂衣接过,握在手中,垂下头去,不语。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开口:“顾阿冉呢?”李沅蘅望着她。“她在绝刀门,被扣下了。”墨无鸢神色一变。“为何?”李沅蘅道:“段应天死了。碧儿被疑下毒。她主动留下,换我三日之期。”墨无鸢不语。蓝拂衣忽然抬起头:“顾——”方一开口,瞧了墨无鸢一眼。墨无鸢微微摇了摇头。蓝拂衣立时改口:“顾阿冉姐姐在绝刀门?那我去寻她!”李沅蘅看着她:“你寻她作甚?”蓝拂衣道:“她是我朋友。”
便在这时,墙角传来一声响动。众人回头望去。碧儿自暗处走出,低着头,不敢看人。李沅蘅望着她:“你便是碧儿?”碧儿点了点头。李沅蘅沉默片刻:“你还要去寻段厉天?”碧儿抬起头来,看着她:“我……”李沅蘅不语。碧儿垂下头,又点了点。
破庙外,月已西斜。七人立于门前,四野虫声断续,草叶沙沙。
完颜铮忽道:“三年前我在苗疆中了瘴毒,倒在路边。是你哥哥救的我,他让我喊他蓝大哥。我在他那里住了半月,伤好了方走。他教我认苗疆的草药,教我辨山中的瘴气。夜里我们坐在火堆旁,他喝酒,我喝水。他不甚说话,只望着火出神。”蓝拂衣听着,眼眶又红了。完颜铮道:“后来我问他,蓝大哥,你有何心事?他只摇摇头,说没有。那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如今知道了。”蓝拂衣低下头,不语。完颜铮望着她:“你哥哥……他仍在洛阳?”蓝拂衣摇了摇头:“不知。他方走。”完颜铮点点头,不再问了。
李沅蘅立于一旁,望着远处夜色。过了许久,她忽道:“七个人太惹眼,得分头进城。你们跟我走,我以衡山派身份入绝刀门,你们扮作我门下弟子。”碧儿抬起头望着她:“能……能进去么?”李沅蘅道:“各派弟子来往,无人细查。”碧儿点点头。蓝拂衣亦点了点头。
墨无鸢忽道:“我也去。”李沅蘅转过头来,望着她。二人对视片刻。李沅蘅道:“你进去做什么?”墨无鸢不语。李沅蘅等了一等,见她不答,便道:“寻阿冉姑娘?”墨无鸢点了点头。李沅蘅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我去寻她便是。你在外头等着。”墨无鸢摇了摇头。李沅蘅望着她,不再多说,只转过身对碧儿和蓝拂衣道:“走罢。”说罢抬脚往山下走去。碧儿与蓝拂衣跟了上去。
墨无鸢立在原处,望着几人背影。完颜铮走到她身侧:“你真要进去?”墨无鸢点了点头。完颜铮沉默片刻:“那我陪你。外头有徐为明接应便是。”墨无鸢不语,只收回目光,望向山下的洛阳城。万家灯火如豆,散在夜色里,疏疏落落的。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走。”说罢抬脚往前走去。完颜铮跟了上去。
徐为明立于后头,望望众人背影,又瞧瞧李沅蘅去处的方向,搔了搔头,不知该随谁去。末了仍守在原处,蹲下身来。
夜已深。顾安躺在床上,未曾合眼。她从怀中摸出那个小纸包,就着月光打开——里头的粉末细细的,白得晃眼。看了一看,复又包好,纳入怀中。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顾安不动,手已摸到枕边铁笛。窗户被推开一道缝,一人影翻了进来。沈宜秋立于窗边,月光洒在她身上。顾安坐起身,望着她。沈宜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两人相隔数步,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沈宜秋方开口:“你试过了?”顾安望着她,不答。沈宜秋等了一等。顾安自怀中取出那小纸包,置于桌上,又从桌下拿出一只死老鼠,搁在纸包旁边——那老鼠已然僵硬,嘴角挂着一丝黑血,早已干透。沈宜秋低头瞧了一眼,复又抬眼看着顾安。
沈宜秋不答。月光将两人隔在两边。顾安等了片刻,又问:“你为何给我这个?”沈宜秋望着窗外夜色:“知道便好。”言罢起身,走向窗边。“你怎么办?”顾安在身后问。沈宜秋脚步一滞,未曾回头:“不必管我。”推开窗户,翻身而出。
顾安坐在原处,望着那扇窗。窗户未关,夜风灌入,将桌上纸包吹得微微一动。她低头瞧了瞧那只死老鼠,又看了看空了的纸包,将纸包收起,行至窗边,掩上了窗。顾安复又躺倒,望着房梁。月光照在脸上,她睁着眼,久久不曾合目。
窗户又响了一声。顾安的手按上铁笛。“呃,顾姐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顾安坐起身,瞧见蓝拂衣蹲在窗边朝她摆手。她笑了笑:“你倒有本事。”蓝拂衣猫着腰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压低声道:“外头有人守着,我好容易才进来。”她眨眨眼,盯着顾安瞧了半晌,忽地笑道:“顾姐姐,上回还未问你,在鄂州时你为何女扮男装?”顾安道:“咱北边过来的,去鄂州不方便。”蓝拂衣点点头,凑近些,低声道:“你放心,我不说出去。我们苗疆人,最会守秘密。”顾安笑了笑:“你知道便好。莫要说出去。”蓝拂衣点了点头。
“你怎么进来的?”
“李姑娘带我进来的。她带了好几个人,扮作衡山弟子混进来的。”
“李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