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南愣了一下:“不是先去客栈吗?”顾安没说话,脚步更快了。沈怀南追上去,看了看她的脸色,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这是改主意了?刚才还说‘也好’,现在见了几个衡山弟子,就‘出城’了?”
顾安停下脚步,看着他。沈怀南连忙后退半步:“我不是那个意思……”顾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沈怀南干笑两声:“我是说……你这么急,是怕遇见什么人?”
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压低声音:“怕遇见衡山那位?”
顾安脚步顿了顿。只有一下。然后继续走。
沈怀南看见了,笑了一声。“顾大人,你这种人,也会怕?”
顾安没理他。沈怀南又道:“行行行,出城就出城。反正十几年都等了,不差这一天。”他学着她刚才的语气。顾安没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沈怀南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笑:“顾大人,慢点走。又不是去见仇人。”
顾安忽然停下,回过头。沈怀南连忙收住笑:“我闭嘴。”顾安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沈怀南跟上去,真的闭嘴了。但嘴角还弯着。
两人出了城门,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行人越来越少。两边的田地渐渐被荒草取代,偶尔能看见几间破旧的农舍,歪歪斜斜地立着,门板都烂了半边。有间屋顶上长了草,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是跟人招手。
沈怀南走在顾安旁边,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揣在袖子里,手指一直搓着衣角。顾安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走着,只听得脚步声沙沙的,踩在黄土路上。
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部分长满了青苔。字迹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认出是个“界”字。沈怀南看了一眼,忽然道:“洛阳城外的地界,就到这里。”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再往前走,就是荒郊了。”说着伸手摸了摸鼻子。顾安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树林。树不高,稀稀落落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林子里有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沈怀南站住了。顾安回头看他:“走啊。”沈怀南没动,只是看着那条小路,手又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子。“就是这儿?”他问。顾安道:“应该是。”沈怀南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手指在鼻子上蹭了蹭,放下了。
“顾大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她还记得我吗?”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等了一会儿,笑了笑,那笑容刚浮起来便收了,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鼻子,摸到一半又放下了。“也是。你又不认识她。”他继续往前走,顾安跟在后面。林子里很静,只听得风吹过树梢,哗哗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两人肩上,又滑落下去。脚下是落叶,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走了一阵,沈怀南忽然道:“她要是……不在呢?”
顾安道:“那就找。”
“找不着呢?”
顾安没说话。沈怀南又道:“她要是……不想见我呢?”说完这话,他伸手摸了摸鼻子,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瞬。
顾安停下脚步。沈怀南也停了。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沈怀南脸上,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些——眼角的皱纹,额上的抬头纹,都清清楚楚的。他的手从鼻子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仍在轻轻搓着。
顾安看着他。“你想了一路,就想这些?”
沈怀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有点苦,笑的时候手又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鼻子。“顾大人,你不懂。”顾安没说话。沈怀南道:“你心里有人的时候,就会想这些。”顿了顿,手从鼻子上放下来,笑道:“再说了,你刚刚不也跑了吗。”
顾安看着他。沈怀南也看着她。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一块一块的。过了一会儿,顾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快些。天快黑了。”沈怀南跟上去,走出几步,又伸手摸了摸鼻子。林子里又静了,只有脚步声,沙沙,沙沙。
走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林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小庵,灰墙黑瓦,破旧得很。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屋顶的瓦也缺了几片,露着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眼睛,望着天。庵前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静心庵”。
沈怀南站在庵前,没动。他的手抬起来,摸了摸鼻子,然后放下了。
他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灰扑扑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顺着门板流下来,像泪痕。顾安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庵前几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碑上,落在沈怀南的肩上。
过了很久,沈怀南才开口:“走吧。”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往前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没有回头。等了很久。顾安看着他的背影。沈怀南抬起手,握住了那生锈的门环。他顿了顿,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是个小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院子当中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浮在水面上。院子对面是一排矮房,正中间那间房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沈怀南站在院子里,没动。顾安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那黑漆漆的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是个女子,穿着灰色僧衣,头发剪短了,用一块布包着。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沈怀南与那女子对望,谁也没动。风吹过来,把院里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那女子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过去——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肩上的旧伤。十四年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缩进了袖子里。
沈怀南看见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云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双手合十,低声道:“施主请回。”
沈怀南愣住,眼眶忽然发红。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粗麻布,手悬在半空。“十四年了。”云娘看着那块布,没有接。她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瞬。
沈怀南声音哑了:“你说过……不思量,自难忘。”
云娘闭上眼睛。“阿弥陀佛。”
沈怀南的手慢慢垂下来。他仰头望了望天,喃喃道:“断送一生憔悴,只消几个黄昏。”转身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怔怔望着云娘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