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记得喝。喝完还有。”顿了顿,“你若是想跟她道谢,去后山便能碰见她。”
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安坐在床上,望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推门而出。
沿着山路往上走。天色渐暗,松林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风声。走了一阵,忽听得琴声。很轻,很远,若有若无。那曲子很慢,一个一个音,隔得很开,每一个音从远处传来,落在脚边,久久不散。琴声不断,如泣如诉,在这山间空响。
顾安没有出声,只是放缓了脚步。行至琴台前,李沅蘅背对着她,低着头坐在琴前,手指在弦上微微颤动,吟揉搓注,每一个音未落,又复升起。顾安抽出腰间铁笛,放在嘴边。笛声响起,缓缓地跟了上去。
笛声初沉,跟着琴声颤动,复而环绕。琴声忽然回落,顾安屏息托住笛音,也复沉底,一点一点沉往最深处。李沅蘅再起一个音,笛声犹豫片刻,并未跟随,反倒高亮清澈,冲破云层。琴声一顿,复而追逐起来,笛声缠绕琴声,你追我赶,在山间的树荫中悬停又上。秋日风声混着琴笛之声,于高山处起伏跌宕。
不知多久,一曲终了。四下里寂静无声,唯见高风过岗,松梢微颤,细针相触,作瑟瑟之响。但见群山如黛,峰影相叠,层层推远,直没入天际云霭之中。
过了许久,李沅蘅才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看着那个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沈怀南站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好琴,好笛。在下听得入迷,忍不住过来看看。”顾安眉头微皱。李沅蘅没说话,只低头收琴。
沈怀南走过来,在她们身后几步外站定,眼神在两人处扫了一圈,笑道:“阿冉姑娘的笛子,比上次见时吹得好多了。有人和,果然不一样。”
李沅蘅收琴的手顿了一瞬,然后继续收。
沈怀南说完,拱拱手,转身要走。他若有深意地望了李沅蘅一眼,那眼神和方才看顾安时不同。李沅蘅仍在收琴,没有抬头。沈怀南目光落在李沅蘅身侧翩翩衣摆上,忽然开口:“李姑娘,你们衡山派的剑法,最后一层叫什么来着?”
李沅蘅道:“大象无形。”
沈怀南点点头:“快百年没人练成了吧?”李沅蘅没说话。沈怀南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李姑娘,你这样的琴声,见落花而伤春,闻折柳则思远。怕是练不成哦。”
李沅蘅起身将衣袖整理片刻,道:“沈先生,你话这么多,想必琴技一定很好。”
顾安在旁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沈怀南已经拱了拱手。“走了。”
顾安忽然道:“沈先生。我上回有说过你真的很讨厌吗?”
沈怀南看着她,笑了。“说过了。在破庙的时候。”见顾安笑意不减,沈怀南又道:“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来着?”顾安收敛笑容。沈怀南连忙一拍脑袋,笑了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冉。”说完,拱拱手,转身走了。
李沅蘅收好了琴,站起身来。“走吧。”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李沅蘅忽然开口,道:“方才沈先生说的,你听明白没有?”顾安道:“沈先生可恶,没听。”李沅蘅笑道:“没听便好。”
暮色四合,松林里暗了下来。耳畔但闻足音跫然,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在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一段,顾安脚步慢了慢,李沅蘅也慢了慢。还是隔着两三步。谁也不说话。
山上小路快走完了,眼前出现了衡山派的院落。李沅蘅忽然道:“你的伤……养好了再走。”顾安脚步顿了顿,点了点头。两人别过,各自回了房间。
一夜无眠。手上的伤口愈合,痒得顾安直皱眉头。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月色,怔怔出神。
翌日,顾安在房中待了几个时辰,衡山派的弟子将饭菜放在门廊上便走了。顾安打开门,见日头偏西,衡山派正值仲春,松风过处,老针瑟瑟而落,与新绿相触,发出细雨般的声响,又是一片松叶悄然而落。
顾安推出而出,径直走向那条通往后山的幽径。琴声远远传来,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发快了起来。待到走近,琴声忽断。不是曲终,是生生断了。一个音弹到一半,悬在那里,琴弦震动,良久不散。顾安也停住了,站在原地,眼见几尺外琴台处遥遥身影,等了很久,琴声未再响起,李沅蘅也未回头。顾安转身而去。
她在黑暗中坐了一夜,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忽然站起身来,推开了房门。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院中花叶之上,已满是露水。
顾安前去找李沅蘅道别。李沅蘅正在院落里教授衡山弟子剑法,见顾安走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转过身去,继续扶起一个弟子的手臂。顾安垂手站在不远处,一直等。约莫半个时辰,李沅蘅上完了早课,走过来。顾安笑道:“李姑娘方才教得真好。”李沅蘅见她梳妆整齐,一副远行打扮,道:“你的伤,好了吗?”顾安道:“好了。这几日,多谢李姑娘。”李沅蘅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安头上月白色的头绳,旋即收回,微微一笑道:“一路保重。”她欲言又止,片刻,招手唤过来一名弟子,轻声道:“你替我送阿冉姑娘下山。”
顾安拱了拱手,转身而去。脚步缓了一缓,随即又快了起来。
临走那日,顾安在衡山脚下站了一会儿。山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笑了笑,转身往官道走去。风来,衣袂微扬。她没有回头。
顾安下了山,天色还不晚。她在镇上左顾右盼,东街买了点果子,西街买了两个烧饼,一路走到城东,确认没有人跟着,闪进了杂货铺。
暗桩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放下算盘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把门掩上。屋内顿时暗了下来。火折子“嗤”的一声,掌柜将油灯点起,端到方桌上。
“大人。”掌柜的躬了躬身,退了半步。
顾安在桌边坐下。暗桩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一块粗麻布,布角上绣着一个字——沈。顾安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拿到的?”
掌柜的低眉顺眼:“在洛阳一座破庙里,死了个乞丐。不知怎么死的,只知道四天前也有人去找过他。问的是——云娘。那人是听风阁的。”
顾安将布块收入怀中,又问:“还有吗?”
暗桩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太傅大人的消息。”
顾安接过信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周伯言既死,速查云娘。此人关乎天子剑,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另,你在大晏的动静,有人盯着。自己小心。没有落款。是师父王戌隽的字迹。顾安把信凑到灯上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