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支起身,郝隨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章相公……来了么?”赵煦哑声问。
“回官家,章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郝隨低声回稟。
“宣。”
“宣尚书左僕射章惇,覲见——”
章惇大步走进殿內,只是眉宇间,也带著连日处理边事奏报的凝重和焦躁。
“臣章惇,叩见官家。”
章惇在御榻前数步跪下,大礼参拜。
纵然他是皇帝近臣,在病重的天子面前,礼仪也是一丝不苟。
“章卿平身,赐座。”赵煦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西北的奏报,卿都看过了?”
“臣已详阅。”章惇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王赡与王愍,孙路的处置……卿如何看?”赵煦问,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低咳起来。
章惇待赵煦咳声稍歇,才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官家,此乃前线將领爭功諉过、互相倾轧之常態,不足为奇,亦不足深虑!当此之时,切不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见赵煦凝神倾听,继续道。
“王赡虽有跋扈之嫌,用兵或失於操切,然其首取青唐之功,昭昭在天,不可泯没!青唐一下,湟鄯廓三州门户洞开,我大宋兵锋直指河源,吐蕃诸部震恐,此乃自神宗皇帝以来,未见之拓边大功!
王愍何人?副將耳!见主將立功,心有不忿,捏造事端,攀诬构陷,此等伎俩,军中常见。孙路身为经略,不思调和,反偏听偏信,贸然夺主將之权,实属不智,几坏大局!”
章惇的態度是力挺王赡,在拓边这件大事上,王赡的这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但赵煦並不这么想。
“章卿,”
赵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衾被的一角。
“王愍在摺子里说的『私吞府库、『御下苛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朕闻奏,王赡入青唐后,確曾纵兵……有所掳掠,若激起吐蕃遗民更大反抗,恐於抚定不利,孙路身为经略,节制诸將,调停查问,亦是职责所在。”
“官家!”
章惇见赵煦这么说,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有些激动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拓边进取是国之根本,第一要务!些许財物,赏与將士,激励士气,有何不可?
至於吐蕃遗民,畏威而不怀德,但需大军镇抚,假以时日,自然归化。岂可因腐儒所谓『仁义、『怀柔之论,束缚將帅手脚,貽误战机?
当此关头,正当全力支持王赡这等敢战、能战之將,巩固青唐,进图湟鄯。若因些许细故,自折臂膀,寒了前方將士之心,则大好局面,恐將付诸东流!”
章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激烈。
殿內侍立的郝隨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赵煦沉默著。
章惇的话,他何尝不懂?
拓边之功確实重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