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瞬间,脑海里就闪过一连串画面:父亲那阴沉的脸,御史台那些言官笔下的弹章,垂拱殿里哲宗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导王於非礼之地”、“廝混市井”、“败坏宗室体统”……这些帽子到时候轻轻鬆鬆就扣下来了。
赵佶自己可以去,亲王微服游瓦肆,顶多被说句“年少贪玩”。
可他赵明诚要是陪著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太学生,刚得了太后特许“整理典籍”,转头就勾著亲王去市井玩乐?
假如真这么做了,他之前经营的种种正面人设,比如“端王良友”、“勤学上进”、“襄助整理”,顷刻间就会崩塌。
届时,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官家那里刚建立的好印象,也会烟消云散,一切的经营就全部白费了。
因此绝对不能去。
但这话肯定不能直说。
赵佶正在兴头上,眼巴巴等著他答应。
直接拒绝就是扫王爷的兴,这样不妥。
电光石火间,赵明诚脸上已浮起欣然之色。
“殿下雅兴,这等市井奇技,定是有趣的……”
赵佶笑容更盛,就要起身唤人更衣。
“……只是,”赵明诚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遗憾,一点思索。
“方才赏画时,学生忽然想起一桩旧闻,倒比瓦肆听书看戏,或许更合殿下脾胃。”
“哦?”赵佶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重新坐下,“什么旧闻?”
赵明诚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学生早年曾在一卷残损的古游艺志中,读到一种失传的蹴鞠玩法。书中描述简略,但气象恢宏,与如今流行的『筑球大异其趣。”
“当时只觉新奇,今日见殿下兴致高昂,忽然想起,或可尝试復原一二。”
“古游艺志?失传的蹴鞠玩法?”赵佶果然来了精神,“快说快说,怎么个异趣法?”
“书中称此戏为『广庭鞠,或称『足球。”赵明诚娓娓道来,语气带著一种敘述古事的悠远。
“其制大略如下,择一开阔蹴鞠场,两端各设一门——非是高悬的风流眼,而是如真正的门户,阔约两丈,高约一丈,后张绳网。”
赵佶想像著那场面,颇为好奇。
“门在地上?那如何得分?”
“以球入门为胜。”赵明诚道,“此其一异。其二,参鞠者,每方十一人。”
“十一人?”赵佶睁大眼,“那场上岂非二十二人?这是何等阵仗!”
“正是。”赵明诚点头,“其三,此戏不禁球落地。球可在地面滚动,可於空中传递,亦可爭抢。除手部不可触球,身体其余部位——头、肩、胸、膝、足——皆可用以停、传、射。”
赵佶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在案上轻叩。
“不禁落地……全身皆可用……这与『筑球的轻盈巧技,全然两路。”
“殿下明鑑。”赵明诚继续加码,“其四,此戏重全局布阵、团队协同,犹如缩略之沙场。场上十一人,各有司职:前锋突进,中场策应,后卫固守,门將守关。攻防转换,瞬息万变,非但考较个人技艺,更重谋略、体魄、勇毅与临机决断。”
他顿了顿,看著赵佶越来越亮的眼睛,拋出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点。
“殿下试想,若將府中矫健侍卫、善鞠僕役分为两军,各著不同色衣,於广庭之上列阵对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