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几乎没有。”
他抬眼看向太后,眼中带著少年人那种纯挚的落寞。
“儿臣近日读《歷代名画记》,见古人常与知己酬唱,你赠我一幅画,我题你一首诗,如此往復,方能艺道精进。可如今……多是应酬之友,论及真趣,终是隔了一层。”
这话说得真切,向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手背。
“你是亲王,身份尊贵,旁人难免拘谨,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二知己。”
赵佶却苦笑。
“娘娘说的是,只是儿臣寻了这些年,也就近来遇著一个……”
他停住,似在斟酌词句。
“哦?”向太后来了兴趣,“是谁家儿郎,竟然能入你的眼?”
“是太学一个学子,叫赵明诚。”赵佶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赵舍人家的。”
“赵挺之的儿子?”向太后想了想,“倒有些耳闻。前阵子太学私试,听说拿了魁首?”
“正是。”赵佶点头,眼中有了光彩,“此子不单是太学魁首,经史策论极好,官家都亲口赞过。难得的是,於金石鑑赏、书画笔意上,竟能与儿臣往復探討,常有发人所未发之见。儿臣与他谈过几回,受益匪浅。”
他说得诚恳,向太后听著,微微頷首:“既如此,倒是良友。”
“儿臣也是这般想。”赵佶趁热打铁,“与他交往,不止於艺文。他读书多,见识也广,时常论及圣贤之道、实务经济,儿臣听著,反觉读书更有滋味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外人都说儿臣只知玩赏,今有这般勤学上进的太学生为友,岂不也显我宗室亲近才俊、导人向善之风?”
这话说得巧妙,將个人交往提升到了皇室形象的高度。
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未立刻接话。
赵佶察言观色,又嘆口气。
“只是……他身在太学,规训极严,儿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颇费周章。儿臣也恐频繁邀约,误了他正经功课,反成罪过。”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炕几上的纹路,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
“因此,儿臣思忖良久,可否请母后恩典,同官家说说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个『例常,比如每旬许赵明诚过府两日。儿臣与他一则可切磋艺文,二则……”
他抬眼,目光清亮。
“儿臣正有心將府中所藏书画金石编纂一册目录,也好日后查阅。”
“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赐,或是儿臣这些年积攒的,零零散散,总不成系统。”
“赵明诚既精於此道,可否请他相助校勘整理?这於公,可梳理內府珍藏;於私,儿臣得良友切磋;於他,亦是难得的实务歷练。三全其美。”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思绪同样漫过。
赵佶自小聪颖,性子却散漫,不喜政务,唯好艺文。
向太后有时忧心,怕赵佶玩物丧志;有时又觉得,生在帝王家,能有个真心喜爱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听赵佶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句句透著小心。
不是要特权,不是胡闹,是“编纂目录”“校勘整理”,听起来是正经事。每旬半日,也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那赵明诚听起来確是个好孩子:太学魁首,官家夸过,还能引著赵佶向学……
向太后抬起眼,细细打量赵佶。
赵佶脸上是期待,还有一丁点委屈。
这模样,让向太后想起赵佶小时候想要一匹小马驹,又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扯一通“习骑射以强身”的大道理。
向太后笑了,伸手点点赵佶额头。
“你呀,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多个玩伴?”
赵佶脸一红,却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