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偏攀上了端王赵佶,那个只知书画玩乐、轻佻浮浪的亲王。
章惇想起前日在崇政殿,官家提起端王时那复杂的眼神。
官家对这位弟弟,既亲厚又无奈。
亲厚是因为手足之情,无奈是因为端王实在不是什么好料。
整日里不是画竹就是蹴鞠,要么就是搜罗些古器玩物,半点皇室气象都无。
赵明诚跟著这样的人,能学出什么好?
怕是也要被带得轻浮了。
可惜了这份才学,这份见识。
章惇將试卷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张清癯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深沉。
“相公,”章安小心问道,“这卷子……”
“明日早朝后,我会呈给官家。”章惇道。
“官家近日忧心西北屯田、官吏考课之事,这卷子前两题正切时弊。至於第三题,”他顿了顿,“驳开边耗国论,官家看了此文,当会心一笑。”
旧党总拿“开边耗国”说事,官家心里早就不耐烦。
赵明诚这卷子把旧党论点驳得体无完肤,又算了一笔明白帐,正合官家心意。
“只是,”章惇忽然又道,“你再去细查查这赵明诚。平日课业如何,交友如何,有无劣跡,尤其是他与端王,到底亲近到何种地步。”
“是。”
章安退下,书房里只剩章惇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第三题结尾那句“此乃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也”,良久,嘆了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见识也是真见识。
可人……不好说。
窗外夜色如墨,相府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章惇收起试卷,放入一只锦盒中。明日,这份魁卷將出现在崇政殿的御案上。
而赵明诚这个名字,也將第一次进入大宋天子的视线。
只是福是祸,是起是落,此刻谁又说得清?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寂静中沉睡。
王宅的书房里,王祖道还在窗前站著,眼中寒光未熄;
相府的书房中,章惇已吹灭油灯,步入內室。
而在太学里,赵明诚刚学完今天的课业,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在两股暗流的交匯处,悄然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