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的语气不变。“拿命换。你不同意,我们就拼到底。你同意,人质放了,我们俩过去,任你处置。”
钟岚沉默了几秒。“有意思。”她同意交换根本就不是真的害怕沈渡和她拼命,只是觉得很有意思,想看看她那微不足道的反抗。最终她们约在了上次那个码头。
沈渡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姜念。姜念站在窗边,把黑色运动包的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排排用胶带缠好的东西。她一块一块地往身上绑,腰侧、胸口、后背,每一块都贴得严实。外套拉上,拉链拉到最顶端,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遥控器装在内侧口袋里,她拉了两遍拉链,又摸了一下确认位置。
两个人出了门,上了车。沈渡开车,姜念坐在副驾驶。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城西到城东,穿过大半个城市。到了码头,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钟岚站在码头中间,身后站着六个人,都是男人,穿着黑色衣服,手放在身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看着沈渡和姜念走过来,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沈鹿和陆辞都不在。沈渡停下来,看着钟岚。“人呢?”
钟岚偏了一下头,示意旁边不远处那个木屋。木屋很小,门关着,窗户从里面被贴上了黑色的膜,看不见里面。离得不远,跑过去可能只要十几步,但那十几步之间,钟岚和她身后那六个人会做什么,沈渡不知道。
“你来了,人就会放。”钟岚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你们俩过来,我让人把木屋里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你信我,就往前走。不信,就站在这儿,等。”
姜念往前走了一步。沈渡拉住她的手腕。姜念回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渡的手指从自己手腕上一根一根掰开,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沈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向钟岚。海风很大,吹得沈渡的眼睛发酸,她没有眨眼,盯着那个木屋。沈鹿在里面。离她越来越近了。
钟岚看着她们走过来,把烟掐灭在脚下,碾了一下。沈渡和姜念在离钟岚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沈渡看着那个木屋,又看着钟岚。
“先看人。”沈渡说。
钟岚笑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得意的笑。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沈渡打电话来的那一刻就在等。她知道沈渡会来,知道沈渡会提条件,知道沈渡会想先看看她的宝贝女儿。她故意把沈鹿关在那个木屋里,故意让沈渡看见那扇关着的门,故意让沈渡走到这里,故意想让她看看宝贝女儿的惨状。
“好。”钟岚说。她偏了一下头,身后一个男人走上前,走到沈渡面前,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渡看了姜念一眼,姜念点了一下头。沈渡跟着那个男人走向木屋,脚步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木屋的门是铁做的,上面有一把新锁,锁是银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男人掏出钥匙开了锁,拉开门,退到一边。
沈渡走进去。
木屋里很暗。沈鹿蜷缩在地上。她的肩膀上的纱布已经散了,露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不是最严重的。沈渡蹲下来,看见沈鹿的手腕,两只手腕上都有伤口,很深,血从伤口里往外涌,浸在泥土里,把地面洇成了暗红色。她的脚踝也是,裤腿被血浸透了,贴在地上,分不清哪里是裤子哪里是泥。沈鹿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像一只被拆散了骨架的玩偶,眼睛闭着,嘴唇发白。
沈渡伸出手,碰了一下沈鹿的脸。凉的,冰凉的,像冬天的水。沈鹿的睫毛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沈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沈渡把沈鹿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她怎么都按不住。
“妈妈来了。”沈渡的声音在抖,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在沈鹿面前露出过这样害怕的神情。沈鹿看着沈渡,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疼。”沈渡低下头,把脸埋在沈鹿的头发里。沈鹿的头发上有血,有土,有海风的咸腥味,但沈渡闻到了她本来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小时候用的那种香皂。
沈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沈鹿的头发上。她想起十年前那间厂房,她的父母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她蹲下来,把她妈的眼睛合上,把她爸的手放平,没有哭。她以为她的眼泪早在那时就已经流干了。但现在她蹲在这个木屋里,抱着沈鹿,沈鹿的手筋脚筋被挑断了,躺在她的腿上,说“疼”,她哭了。那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卡在那里,把她的声音撕成碎片。
“对不起。”沈渡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沈鹿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不晚。”沈鹿的声音很轻,“你来了就好。”
沈渡抱着沈鹿,不敢用力,怕碰到她的伤口。木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沈鹿的脸上,把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沈鹿靠在沈渡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她的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分不清哪是旧的哪是新的。脚踝也是,裤腿被血浸湿了,贴在腿上。
沈渡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不想知道。她只要沈鹿活着就够了。但木屋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的脑子里在拼凑那晚的画面,沈鹿被从窗户拖出去,带上车,送到钟岚面前。钟岚看着沈鹿肩膀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笑了。她叫人把沈鹿按在椅子上,拆开纱布,露出那道还没愈合的刀口。然后她拿出一把刀,很细,很长,像手术刀。她把刀尖插进沈鹿的伤口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里推进,看着沈鹿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沈鹿没有喊。她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咽进肚子里。钟岚问她“你知道阻止我计划的人是什么下场吗”,沈鹿没有说话,她只是瞪着钟岚,眼睛红着,但没有泪。
钟岚把刀抽出来,退后一步,叫人按住沈鹿的手脚。她亲自下手,一刀一刀,挑断了沈鹿的手筋,然后是脚筋。沈鹿还是没有喊,她只是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流下来。钟岚站起来,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人把沈鹿扔到木屋里,锁上门,走了。沈鹿躺在冰冷的地上,动不了,手脚像断了线一样,不听使唤。她看着天花板,没有哭,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叫“妈妈”。她知道沈渡会来。她只要等到沈渡来就好了。
沈渡低下头,心脏传来一阵剧痛。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