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锁好门,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沈鹿脸上,把她下巴的弧度照得很清楚。十六岁,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点,胖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眼睛里的东西也变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缩在雨里、什么都不指望的小孩了。
沈渡看了她两秒,没说什么,转身往巷口走。沈鹿跟在后面,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她把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到沈渡旁边。
沈渡走在她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这个习惯沈鹿早就发现了,但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她只是默默记在心里,像记住沈渡喝粥喜欢站着、抽烟喜欢站在阳台、擦杯子喜欢从左边开始擦一样,把这些细节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压在最深的地方。
十六岁了。离十八岁还有两年。沈鹿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像数一串念珠,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冬天来了之后,酒吧的生意反而好了起来。
天冷了,出来喝酒的人比夏天还多。店里没有暖气,只有一台老旧的暖风机,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焦糊味,热不了多大一片地方。客人反而喜欢这种气氛,说“有老酒吧的味道”,缩在厚外套里,捧着沈渡调的热鸡尾酒,一坐就是一整晚。
沈鹿在吧台后面帮忙,手冻得通红。她收杯子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好几次差点把杯子摔了。沈渡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热红茶放在她手边。
“喝了。”
沈鹿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确实暖和了。她捧着杯子,把冻僵的手指贴在杯壁上,慢慢地暖过来。沈渡在旁边调酒,余光扫了一眼沈鹿的手,然后移开了。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十点多就散了。沈渡提前关了门,把暖风机搬到沈鹿脚边,让她对着吹。沈鹿蹲在暖风机前面,像一只烤火的猫,脸被吹得红扑扑的,头发被热风掀起来,乱蓬蓬地支棱着。
“妈妈,你不吹?”
沈渡靠在吧台边上,手里夹着烟。“不冷。”
沈鹿看了她一眼。沈渡穿了一件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鹿没拆穿她,低下头继续烤火。暖风机的光是橘红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整个酒吧染成一种暖洋洋的颜色。
“阿澜走了之后,你还招人吗?”沈鹿问。
“不招了。”
“忙得过来?”
沈渡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在。”
沈鹿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在暖手,把脸埋进围巾里。围巾遮住了她的嘴角,但遮不住她弯起来的眼睛。沈渡说“你在”,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在沈鹿心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上回到家,沈鹿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站在洗手间门口擦头发,沈渡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过来。”
沈鹿走过去,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沈渡把一条干毛巾搭在她肩上,然后开始剪她的头发。沈鹿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从刚来时候的齐耳长到了肩膀以下,发尾分叉了,打结得厉害。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一小缕一小缕的头发从她肩上落下来。沈鹿坐着不敢动,眼睛盯着前面的墙壁。墙壁还是白色的,沈渡说等春天再刷。
“好了。”
沈渡把毛巾收起来,把地上的头发扫干净。沈鹿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前面看了一眼。头发被剪短了,刚到肩膀,发尾整整齐齐的,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对着镜子歪了歪头,头发跟着歪过去,乖乖地垂在脸侧。
“好看吗?”她走出来问沈渡。
沈渡正在扫最后一点碎发,抬头看了她一眼。“嗯。”
沈鹿笑了。她跑回洗手间,对着镜子又看了看,把头发拨到耳后,又放下来,又拨上去。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沈渡已经把地板扫干净了,正靠在沙发上抽烟。
沈鹿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妈妈。”
“嗯。”
“你以前也给别人剪过头发吗?”
沈渡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
沈鹿低下头,暗自窃喜。沈渡第一次给别人剪头发,剪的是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那你剪得还挺好的。”
沈渡没接话,把烟掐了,站起来。“睡了。”
“晚安,妈妈。”
沈渡走到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晚安。”
沈鹿坐在沙发上,听着沈渡关门的声音,然后把靠垫抱过来,把脸埋进去。靠垫上有沈渡身上的味道,烟草和洗衣粉,混在一起,淡淡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靠垫放回原位,关了灯,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她用手抚弄着头发,摸到那些整齐的发尾。沈渡剪的。她的手指在发尾上绕了绕,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