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嗯”了一声,没抬头。阿澜推门出去,风铃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沈鹿把最后
一个瓶子摆好,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妈妈。”
“嗯。”
“阿澜姐是不是做得挺好的?”
沈渡正在量糖浆,手上的动作没停。“还行。”
“那你打算一直用她?”
沈渡把量好的糖浆倒进杯子里,放下量杯,转过身看着沈鹿。沈鹿站在酒架前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炸毛的猫。
“怎么了?”沈渡问。
“没怎么。”沈鹿把目光移开,看着酒架上那排五颜六色的瓶子,“就是问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转过身继续备料。“她不做长期,年底可能就走了。”
沈鹿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本来就不打算在这边长待,攒够钱要去别的地方。”
沈鹿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烦躁,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不应该松这口气。阿澜要走,她应该高兴才对,但沈渡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好像阿澜走不走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沈鹿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渡的背影,觉得这个女人的心像一口深井,她趴在井口往下看,怎么都看不到底。
阿澜要走的事,沈鹿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她不知道沈渡是随口一说还是确有其事,也不知道阿澜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是把那句话收进脑子里,压在舌头底下,每次见到阿澜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她年底就要走了,她年底就要走了。念完之后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会减轻一点,但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的愧疚。
她觉得自己不该盼着一个人走。阿澜对她挺好的。
那天下午,沈鹿一个人在楼上待着,楼下传来阿澜和沈渡说话的声音。不是聊天,是在对菜单,阿澜报一个数字,沈渡“嗯”一声,报下一个,再“嗯”一声。沈鹿趴在床上,把那部旧手机翻出来,打开备忘录,把之前记的市集清单删了,加了几行新的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句子,像“今天妈妈穿了灰色衣服”“今天阿澜姐带了橘子,妈妈吃了一个”“今天客人很多,妈妈调了四十二杯酒”。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又删了,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记完了又要删。
楼下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是沈渡的——她的脚步声沈鹿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沈渡踩楼梯的时候脚掌先着地,声音沉,阿澜是脚尖先着地,声音轻。
门被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橘子。
“阿澜带的,挺甜的。”
沈鹿坐起来,接过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点酸。她又塞了一瓣,含混地说了一声“好吃”。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吃。沈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橘子,腮帮子鼓鼓的。“你看着我干嘛?”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沈鹿听见她下楼的声音,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嘴里还留着橘子的甜味,和一点点酸。她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沈渡做的每一件小事,她都会在心里记很久。买橘子是小事。帮她擦头发是小事。把排骨推到她面前是小事。说“你是我的女儿”也是小事。但所有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她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她只是十五岁,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每次想起来,胸口会胀,喉咙会紧,鼻子会酸,但不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