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好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沈渡说,“你不是老说我累吗?”
沈鹿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
“那你也不用招人。我可以帮忙。”
“因为你帮忙不用给钱?”
沈鹿噎了一下,不说话了。她知道沈渡说得对。她帮忙是不用给钱,但她只是一个人,酒吧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确实不够。而且沈渡现在比之前宽裕了一点。招一个人,请得起。
沈鹿把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手,推开后厨的门走出去。阿澜还在擦杯子,看见沈鹿出来,又笑了一下。沈鹿没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另一块抹布,开始擦阿澜已经擦过的桌子。
阿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擦杯子。
沈渡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在擦同一张桌子,一个擦左边一个擦右边,谁也不跟谁说话。她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嘴角抽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鹿。”沈渡叫她。
沈鹿抬起头。
“去把楼上窗户关了,好像要下雨。”
沈鹿放下抹布,转身上楼了。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澜正在跟沈渡说什么,沈渡点了一下头,两个人站得挺近,沈渡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不是对她那种“嗯”一下的柔和,是那种……沈鹿说不上来。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上楼,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关上窗户之后沈鹿没有马上下楼。她坐在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红本子的硬角。红本子还在,妈妈还是她的。但那个叫阿澜的人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样子,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她不知道这叫嫉妒。她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
阿澜是个话不多的人。这一点沈鹿不得不承认。
她不像沈鹿担心的那样,会跟沈渡套近乎、会抢着跟沈渡说话、会站在沈渡旁边笑得很灿烂。她就是干活。擦杯子、备料、招呼客人、收桌子,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不多嘴,不邀功,沈渡说“把那个擦了”她就去擦,沈渡不说话她就安静地待在吧台后面。
这让沈鹿想讨厌她都找不到理由。
但沈鹿还是不喜欢她。明明阿澜没有做错什么,是因为她站在那个位置。那个以前只有沈鹿站的位置。
以前吧台后面只有两个人——沈渡和沈鹿。沈鹿站在沈渡左边,递东西、收钱、擦杯子,沈渡调酒的时候她侧过头就能看见沈渡的侧脸。现在阿澜站在沈渡右边,沈鹿被挤到了旁边。阿澜比她高、比她熟练、比她更像一个“正常的员工”。沈鹿站在旁边,有时候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阿澜先走了。沈鹿在楼下帮忙收拾,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吧台上,转过身发现沈渡靠在吧台边上看着她。
“怎么了?”沈鹿问。
沈渡看了她两秒。“你不喜欢阿澜。”
沈鹿愣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画圈。“没有不喜欢。”
沈渡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沈鹿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画圈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
“我就是……不太习惯。”沈鹿的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就我们两个。”
沈渡把手里的烟掐了,走到沈鹿面前。沈鹿低着头,看见沈渡的鞋尖抵在自己鞋尖前面,差一点就要碰到。她抬起头,沈渡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
“阿澜只是来帮忙的。”沈渡说,“你是我的女儿。”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女儿”那两个字,是因为沈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渡说话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但刚才那句话不是石头,是别的什么东西,软的,温的,像一只手轻轻接住了什么。
“我知道。”沈鹿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沈渡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关灯了。沈鹿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可能是腿软了。她深吸了几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睡觉。
躺在床上,沈鹿辗转反侧,盯着天花板。沈渡说“你是我的女儿”的时候,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我不想只做你的女儿。那个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小到沈鹿自己都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但她听见了。她把它压下去,塞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用红本子压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帮忙。阿澜八点就到,她不能比她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