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身后渐渐稀薄,像一块被水泡烂的布,撕裂成一条条一缕缕。沈墨渊跟着云澈的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出毒雾区,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石林。
说是石林,不如说是一片被时间遗忘的废墟。无数根巨大的石柱从地面拔起,高的有十几丈,矮的也有三四丈,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群喝醉了的巨人。石柱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苔藓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痕——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蚯蚓一样蜿蜒盘绕,一直延伸到石柱顶端。有些符文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被时间磨去了棱角,但依然能感受到某种古老的力量在纹路中流动。
风穿过石柱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不是那种尖锐的哭,是那种低沉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哭声,听着让人脊背发凉。
沈墨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最近的一根石柱。
那些符文在动。
不是错觉。
符文的线条是活的,正沿着石柱表面缓慢地蠕动,每蠕动一下,就有一丝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然后又熄灭,像在呼吸。沈墨渊盯着看了几个心跳的时间,发现符文的蠕动有某种规律先是从上往下,然后从下往上,来回反复,像潮水涨落。
“别碰。”云澈的话从旁边传来。
沈墨渊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石柱不过一寸。他甚至能感觉到符文散发出的温度那种微热的、带着脉动的温度,像触摸一块活着的皮肤。
“这些东西……”云澈皱眉头,盯着那些符文,“似乎是禁制。”
“禁制?”
“上古修士留的。”云澈说,手指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圈,“你看这些符文排列的方式,是阵法。困杀阵的一种,但……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云澈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刚踏入石林的范围内,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沈墨渊感觉头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石柱在晃,地面在晃,连天空都在晃,像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正在向下淌颜色。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黑得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不对。
沈墨渊想喊云澈,但嘴巴张不开。他想伸手去抓云澈的衣角,但手抬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往他的脑子里灌了一盆浆糊,粘稠的、浑浊的,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父亲。
沈墨渊的父亲就站在三丈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容很熟悉,是父亲每次见到他时都会露出的那种笑——有点憨,有点傻,眼角挤出一堆褶子。父亲的左肩上搭着一块旧布,布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泥土,像是刚从药田里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墨渊,你来了。”
父亲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沈墨渊的耳朵里。
沈墨渊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那声音太真了父亲的声音就是这样,带着一点沙哑,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忍住咳嗽。他已经两年零七个月没听过这个声音了,但此刻听起来,好像父亲昨天还在跟他说话,只是他忘了。
他想也不想就往前冲,伸出双手抓向父亲的手臂。
穿过父亲的身体。
像穿过一团雾。
那种触感很怪不是空的,是实的,像把手伸进了一盆温水里,能感觉到阻力,但抓不住任何东西。沈墨渊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父亲还在笑,但脸庞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先从眼睛开始,然后是鼻子,然后整张脸都变成一团模糊的色块。父亲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声音已经没了,只剩下嘴唇在动。接着整个人化成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不!”
沈墨渊举手去抓,但手里只有空气。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伸在半空中,空空的,什么都没抓到。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内侧——器灵融合时留下的印记,触感微热,像是在提醒他:那是假的,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