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笔直幽长,尽头直通议事殿殿外台阶,台阶下正矗立着两道修长的身影。
弃天魔尊一只脚还未落地,便见一人自宫道尽头疾驰而来,一阵娇滴滴的哭声不停钻入他耳中。
他蹙眉低首,只见一颗簪着飞云髻的脑袋正埋在自己膝前,沉声道:“似壁,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似壁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袍角,这才松开紧箍的大腿,伏地跪拜,带着浓浓的鼻音道:“尊主,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晓,你不会抛下我们不管。”
弃天魔尊神色平静地伸手拂开她脸颊的碎发,随即抬眸,望向宫道尽头另一道缓步上前的身影。
那人面覆灰白面具,与似壁并排而立,单膝触地,恭谨一揖,“参见尊主,属下狄邽,乃南游魔王座下记名弟子。”
“南游?”弃天魔尊双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斜睨向似壁,“他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神宫之中?”
似壁先是微微一怔,接着换上一副委屈中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神色,“尊主明鉴,是这小子死皮赖脸不肯走,属下……又念着南游魔王的旧情,不忍痛下杀手,才让他在此日渐猖狂。”
弃天魔尊轻“嗯”一声,目光陡然灼热地转向狄邽。
狄邽顿觉周身威压大增,双膝不受控制地陷入地砖半寸。
他强压喉间腥甜,语速急促地解释道:“尊、尊主!家师曾言,当年他修炼遇瓶颈,是尊主赐下破境机缘,在他心中,这份恩情重于师道。故而师父生前最后一次交代,命我务必守好尊主在魔界的最后一片净土,绝不容许宵小觊觎。”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一口气加速吐出,生怕慢上半分便会招致雷霆之怒。
弃天魔尊面无表情盯着他,突然冷笑一声,下一瞬,掌心已悬于狄邽天灵盖正上方。
一股霸道至极的神魂之力赫然入侵狄邽的识海,在其中大肆搅动云海,翻查着深处的记忆碎片。
狄邽闷哼一声,双眸不受控制地翻白,指尖深深抠进掌心里。
半晌后,弃天魔尊终于收回手,负手于身后,沉吟片刻,淡漠道:“天生神魂残缺,喜怒哀乐四情缺失,能修炼到如今的境界,倒也算你勤勉上进。”
他顿了顿,抬手射出一枚丹药,落入狄邽怀中,“南游既有心,往后你便继续在此处值守,起来吧。”
狄邽踉跄起身,丹药贴在胸口灼得心口发麻。
他抬手抹去鼻尖渗出的血丝,将体内翻滚的气血压下,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惊悸。
若非影子提前将关键记忆碎片粉碎重组,恐怕刚才那一探,自己早已神魂俱灭。
这弃天魔尊的行事风格,竟比南游魔王还要霸道三分。
“谢尊主赐药。”他低声抱拳。
似壁站在一旁,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与这狄邽明争暗斗千余年,原以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会被尊主当场废去修为,谁料竟反而得了丹药,还被允许继续留任。
她抬眸瞥向弃天魔尊,见他神色淡漠,便咬了咬唇,柔声道:“尊主,这狄邽虽是南游魔王的弟子,到底未行过正式的拜师礼,不如……让他去驻守驱魔海?那里凶险万分,正好磨砺修为,早日入尊主法眼。”
弃天魔尊目光掠过她精心描画的飞云髻,落在宫道尽头的议事殿上。
殿前两排守卫垂首肃立,不敢抬首对视。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道:“南游当年为破镜,自剜半颗心祭了魔渊,本座赐他机缘,原是看在他痴心向道的份上。如今他弟子守着这神宫,倒也算全了因果……狄邽,你意下如何?”
狄邽顿觉自己全身的隐秘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硬着头皮答道:“尊主,属下觉得圣女言之有理。尊主既已回归,坐镇神宫,自然无人胆敢再窥觑神宫。属下心愿已了,愿去驱魔海边历练,还望尊主成全。”
齐天魔尊突然轻笑一声,上前一步,俯身重重拍了拍他肩头,低沉道:“本座问你,为何要遮掩真容?”
遮掩真容,自然是为了在魔界各域行事方便。
不过狄邽还未蠢到将真实目的道出,只是神色木然道:“属下天生脸上生有胎记,恐污了尊主的眼,故以面具遮之。”
此话倒也不全是谎言,面具后的那张真容自然逃不过弃天魔尊的法眼,左眼眼窝处确实有一大片淡红色印记。
弃天魔尊不再追究狄邽,轻拂袍袖,将躲藏于自己身后的石离九一把拽至身前。
“似壁。”
似壁正心神不宁,乍见这突然出现的少女,整个人都愣住了,脑中瞬间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尊主离去数千载,竟在外养了个私生女?
弃天魔尊见她失神,眸色微沉,嗓音陡然冷了几分,“似壁!”
似壁这才猛地回神,慌忙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愕,“属、属下在。”
弃天魔尊看也未看她,径直绕过,自顾自往寝殿方向缓步而去,“这是本座新收的义女,你将她安排至本座偏殿住下,姑且……唤她九姑娘便是。”
义女?她追随尊主数千年,从未见过哪个女修能入他眼,更别提收为义女……这突然冒出来的丫头,究竟有何来头?
似壁僵笑着点了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