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种怅然只存在了片刻便消散了,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覆盖——今日,她亲手杖毙了一条人命,她从这个行为中得到的满足感,远远超过了那一丝对母子关系的担忧。
是夜,夜深人静。
静馨院中灯火已熄了大半,窗外只有一弯瘦瘦的月牙,挂在梅树的枝梢之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深宅大院。
赵重独坐在窗前,望着阶前那一滩已被水冲洗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痕迹。
那是红绡的血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留下的,仆役们拿水冲了好几遍,拿刷子刷了好几遍,可那暗红像是沁进了石头深处,怎么冲也冲不干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她望着那痕迹,心中乱成一团。
云岫打了一盆热水进来,放在脚凳前,然后跪下来,替赵重脱去鞋袜,将她的脚轻轻放入水中。
热水没过脚踝,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云岫的手指在水中揉按着她脚底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赵重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窗外的月牙,望着阶前那道暗红的痕迹,望着云岫那双在水中若隐若现的手。
水声细细的,像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又像蚕在吃桑叶,极轻极柔极有耐心。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今日……是不是打得太狠了?”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问云岫,又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窗外那弯冷冰冰的月牙。
她问这话时,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片尚未消退的指痕,那是白日里她自己掐出来的。
云岫没有抬头。她的手指仍在水中揉按着,力道纹丝不乱。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夫人是按规矩行事。那丫头勾引世子,往大了说,是毁谤主子、坏乱门风;往小了说,也是不安本分、存心不良。按家法,打死了也不算冤。”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可我当时……心里竟不觉得怕,也不觉得不忍,反倒,”她说到这里猛地住了口,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云岫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杏眼在灯下幽深如潭,映着跳跃的烛火,像是潭水深处沉着两粒火星。
她不疾不徐地道:“夫人心中有什么,奴婢都看得见。夫人不必怕,也不必躲。这世上,有些欲念,越是压着,越是疯长。”
赵重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云岫。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裳,不是肉体上的赤裸,而是灵魂深处那些她不敢碰、不敢认的幽暗角落,全被这双眼睛看了个通透,一丝一毫都藏不住。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移开目光,可那双杏眼像是有魔力,将她牢牢地钉在那里,动弹不得。
云岫不再言语,只将她的脚从水中捧起,用干布一寸一寸地擦干,从脚背到脚踝,从脚踝到小腿,那动作极轻柔极温存。
她低着头,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两弯扇形的阴影,唇角那抹笑意极淡极浅,像是早已了然一切,也像是早已等待多时。
赵重低头看着,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与依赖。
她在这世间孑然一身,没有亲人,没有旧识,连这具躯壳都是借来的。
她眼眶一热,两行泪便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滑过面颊,滴在云岫的手背上。
夜深人静时,云岫已退下了。
赵重独坐在窗前,望着那双仍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一双刚刚夺人性命的手,她用这双手握过藤条,握过木杖,将那活生生的一个人,打得再也不会动弹。
那藤条的手感还残留在掌心里,那木杖的震动还回荡在骨节间,那血腥气还若有若无地弥漫在鼻端。
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不出任何夺过人性命的痕迹。
她低声自语道:“原来……杀人,也不过如此。”
赵重并不知道,她这番自语,已被隔帘侍候的云岫一字不漏地听了去。
当夜侍寝时,云岫比往常更加温柔。
她的手指在赵重的脊背上画着圈,力道轻柔如羽毛拂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夫人今日累了,让奴婢好生服侍一回罢。”
那声音里,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