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济楚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在等她说出那句话。只等那一句话,便能让他尽数收起獠牙,只等那一句话,他便能从潮湿的河底尽得解脱。
那曾经令她感到无比沉重的,想要逃避的东西,如今已然轻盈起来,宛如她现在飘飘然的心情。
她无比认真也无比仔细小心地抚过他的眉角,淡淡笑道:“我是说,我好像……不止有一点点,爱慕师兄。”
唐济楚不是没设想过她说这番话后,他可能的反应。她以为他会狂喜,以为他会害羞,以为他会不由分说,回吻上来。
可都没有。伏陈只是将她抱得紧了些,更紧了一些。抱到他怀里,她再看不到他表情的地方。
她的睫毛扫在他雪白的中衣上,他几乎能听到那种细小的梭梭声。
局促无措的人换成了他,甚至有些结巴,他说:“楚楚……师兄,师兄不好。师兄还不够好。”
说是这样说,怀抱又不松开。
“你……你为什么?”他的脸埋在她发间,细声颤抖着问。
“这还需要理由吗?讨厌人才需要理由吧?……况且,有一个人曾经告诉我,若是爱慕,会见他痛苦,自己便更痛苦。”
伏陈又不说话了,片刻之后,她听见他带着鼻音回了一声“嗯”。
“你哭了?真的哭了?”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唉,别把眼泪蹭到我头发上。”
伏陈果然从她发顶离开了,偏过头去,不给她瞧。
“纵然我到如今还是不明白何为爱慕,可白天你蛊毒发作那会,我想得只有……若上天能叫我替你承受一次这样的痛苦就好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慕,可我知道,我已经……不想再同师兄扮兄妹了。”
见他还在沉默,她探手过去,果然在他眼角处拭到一抹湿润。
所幸月色垂怜,一线银光慢慢从地上爬上枕褥,又爬到他眉眼间。照得他眼底盈盈如流波,他反倒害羞了,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哭成这样……师兄难道不想我爱慕你,那……”
伏陈骤然倾身吻住她欲要放狠话的唇。偏偏这一次比之前的哪一次都要温柔。她的唇齿还带着一点点漱口茶水的甘甜,舌尖试探着扫过他的唇瓣。
唐济楚半阖着双眸,最动情处,方要双臂环住他肩膀,却被他揽过了膝盖。他一边起身,一边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到了此刻,唐济楚的心才慌了起来。
师父不在,他难道真要大开杀戒不成?
慌张之余还有些恐惧畏缩,被他抱到榻上,她立刻缩成了一小团,躲在被子里,一双眼睛自下警惕地看他。
然而伏陈只是替她把被子盖好,而后转身便要离开。
“你干嘛去?”她提高了调门,问道。
他甚至都没转回身,只用手指了指远处,与这里隔了有大半个院子的另一侧厢房。
“我去那边睡下了。”
说罢有火烧身似的惶急地离开了,地铺也不住了。
唐济楚人缩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目送他离开。说不清心底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他今夜的反应实在不同寻常,似乎还不习惯她的主动。
可他分明是欢喜的啊,怎么欢喜到了最后,竟又选择远离呢?
这样纠结了一整晚,两人早间起来的时候,眼下都是乌青的。
陆幸也没好到哪去,不过他的烦恼显然与他二人不同。他从案上拾起一封信,朝二人展示一番。
“方才收到来信,陆厥仁不会来了。武盟此次派出的人,是陆妍如。”
“谁?”唐济楚率先问。
伏陈事先调查过中州十二城的错杂势力,便替陆幸答道:“是陆小公子的长姐,须阳钟武堂的堂主。”
陆幸冷笑一声,目光垂落在那封信上,道:“他不想叫世人知晓我们陆家父子离心,兄弟阋墙,只想着派阿姐来摆平事端。”
“想来她到千嶂城,第一件要紧事,不是来寻你的。”伏陈缓缓道,“武盟问道大会近在眼前,我想她大概会径直来找我。”
“你可想好对策了?”
伏陈笑了笑,“不过是简单的寒暄,何须想什么对策?况且……云心、法戒、羯川还有方惊尘的人都已纷纷到场,她便是想见我,也得排着队。”
陆幸凝眉看着两人,却再没有往常玩笑的神色。
“少城主,小楚,我需得再提醒你们一次。须阳接连三年天灾不断,武盟下的佃户粮仓告急,武盟此次,是抱着叫你必死无疑的决心,抱着必将占据千嶂城的心思,气势汹汹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