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推动蔓生入世,成为女名士的运作,裴悦没有过问,甚至没有多问庾舒真实的用意。
只是隐约察觉到,跟常青砚脱不了关系。
是因为,常青砚是名士之首,所以庾舒难以和离?
故而打算培养出女名士,来证明脱离常青砚,她依然可以靠自己,在颍川庾氏这个家族中存在价值?
需要如此迂回吗?
裴悦摇头,在给池曜的回信中,写下:只是,仍然有些在意《长湖祭文》的始末。若常青砚本身的才名,是依托于庾舒,那他简直有辱世人赞誉。
年末就在这时悄然到了,张灯结彩的红色挂满街道,连同每个人身上,都开始带点喜庆颜色。
女安学堂有年末宴会的习俗,一是对资助的豪族有所反馈,二是齐聚一堂,规划并调整明年的授课。
今年的年末宴会便和往年不太一样,因为内容已然不能变动,这是县主金口玉言敲定的。
而所谓学识反馈,对于这些一直做当家主母的夫人们来说,又显得像是天书般晦涩。
张氏夫人梅成玉便道:“庾夫子,虽说女官入仕是好事,又得陛下和县主大力支持,我们自然不好说什么,但是……”
她略有犹豫,像是不好说这话般。
“我来说。”陈氏夫人林湄洲接着道,“总不能因此荒废了女娘本该会的东西,比如女红,我家陈平宇本就不喜欢,如今学堂也不学了,回家更不碰了,那将来成了婚可怎么办!”
“别提了,我们家阿莹本来是喜欢女红的,后来女学不教了,她也不再练习此道。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别人都在学史论,她一个人练绣工,是要被笑话的!”钱氏夫人周琳急切道,“这怎么行,阿莹若和平宇一样,本身不喜欢也就算了,但她确实是喜欢的呀!”
“还有我们明月!”顾氏家主夫人朱钰膝下无女,弟媳体弱多病,她便算顾明月半个母亲,此刻拉着庾舒道,“这几个月下来,不仅清减了,还沉闷了许多,也不像以前一样活泼开朗了。”
她抹泪道:“问她为何,她说世间苦楚,不敢轻慢。这叫什么话,她还没当上女官入仕呢,若真当上了,岂不是要跟蜡烛似的燃尽?”
庾舒连忙一一安抚,一边给裴悦使眼色,让她暂且避避。
果不其然,马上有人将话引到裴悦身上:“我家平宇倒是张口闭口魏夫子,只是不知,魏夫子如何看她们。”
裴悦只好又坐回夫子们中间。
“湄洲娘子这话,怎么说得有些古怪?”刘竹夫子帮腔道,“我们做夫子的,肯定希望学子越来越好,越来越明事理、知进退……”
“我看不是希望她们知进退明事理,是希望她们离经叛道,目无尊长!”朱钰没好气道,“我们明月之前从不顶撞亲长,前段时间竟然和她大伯吵了一架,就是为了维护魏夫子,简直跟迷了心窍般……”
“我看,倒也不全是夫子的问题。”周琳看似温和,“看我们家阿莹就知道,有翟夫子和另外几位新夫子,她近来还是学到不少东西的,只是学堂容纳百川,倒有些……”
她看了眼裴悦,继续道:“有些鱼龙混杂了。”
被提到的翟子清便连忙接话:“此言差矣,庾夫子眼光独到,我们每个人都有其擅长之地,可以互相补足……”
“互相补足,便是教我们的孩子,轻视名节、质疑家族安排吗?”林湄洲拍桌怒道,“庾夫子希望看顾那些霁月楼里逃出来的可怜孤女,我们没意见,但是魏夫子在教导什么?她在教我们清清白白的名门贵女,名节不重要,名声和名誉亦不重要!”
她哽咽道:“我们平宇甚至说,她欣赏那琅琊王氏姊妹,将来也会做一个不惧外人编排,特立独行之人……”
周琳接话道:“哎哟,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庾夫子!那些孤女身经百事,若只是和我们的孩子讨论学识,便还算好处,但若是……”
她像是羞于启齿,压低了声音才道:“若是谈论些郎情妾意,岂不是引我们女娘走上歧途?”
拱门处有隐约的响动,藏在人声之中,显得微不可闻,裴悦遥遥看了眼,只看到离开的小女娘背影。
女安学堂的学子服一样,她们身量差不多,便难以靠背影分清谁是谁。
直到裴悦对上陈平宇苍白的脸,才意识到有可能是谁。
她心下一沉,却温和注视着陈平宇,极轻地摇头。
陈平宇扶了把墙壁才站稳,眼眶通红,无助摇着头。
裴悦微笑对她颔首,示意她先离开。
这不是一场和乐融融的宴会,而是早有谋划的兴师问罪。
即便不是陈平宇,也会有别的借口,即便没人提过琅琊王氏姊妹,她们那些孤女也会成为被介意的存在。
除非名节和贞洁都成为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