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阳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担忧,有困惑,还有他不敢面对的期待。他低下头,盯著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我……生了病。宗门说……不能收我。”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生了病?”柳氏先是疑惑,隨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是因为那每半个月便发作一次的怪病……”
李向阳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解释,对家人而言,比“仙缘断绝”更容易接受。至少,病是他们熟悉的“敌人”,是可以理解的“不幸”,而不是某种玄之又玄的“命数”。
柳氏的眼泪瞬间涌出。
她一把將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用力到发抖,仿佛要確认他的存在,要把他揉进骨血里才安心。泣不成声: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什么宗门不宗门的,娘只要你平平安安!咱不修那仙了,咱回家!”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身,和儿子平视。这个汉子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著生活的艰辛,此刻那些皱纹更深了。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瘦削的肩膀,拍得很重,一下,又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低沉却坚定,“咱家本来就种地的命。回来就回来,爹教你种地,一样活人。”
祖父李顺德在一旁,看著相拥的母子,又看看沉默的儿子和孙子,深深嘆了口气。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他终究没在眾人面前多问,只是拄著拐杖,转身往家走:
“回屋吧,別在村口站著了。”
夜深人静时,祖父把李向阳叫到自己屋里。
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破旧的陶碗里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祖父关上门,就著微弱的光,仔细端详孙子的脸。看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
“孩子,你跟爷爷说实话。”
“是不是在那边……受人欺负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有著洞察世事的锐利。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这世上“生病”往往只是最表面的藉口。
李向阳心头一酸。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想说出那晚破庙的血光,想说出识海里那个自称“赤炼老祖”的恐怖老者,想说出功德殿里钱胖子公事公办的冷漠,想说出周云鹤人微言轻的无力。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事,说出来除了让祖父徒增担忧和恐惧,毫无益处。老人理解不了“夺舍”,理解不了“灵根”,更理解不了修仙世界那套冰冷的规则。他只会整夜睡不著,担心孙子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仇家。
李向阳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爷爷,我真没事。”
“就是……命不好。”
他將一切归咎於命运。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能让祖父“理解”的答案。
李家孩子被仙门“退回来”的消息,成了安阳村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便成了公开的议论。羡慕转为嘲讽,祝福变成奚落,那些曾经说著“老李家出了个仙童”的嘴,如今吐出的是截然不同的话:
“听说没?老李家的仙童被退回来了!”
“可不是嘛,当初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就说嘛,咱泥腿子出身,哪有那个命?安生种地才是本分。”
“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被人家赶出来的……”
这些话语像无形的刺,扎在李家人心上。柳氏去河边洗衣,几个妇人原本说得热闹,见她来了便立刻噤声,眼神躲闪。李大山下地干活,相邻田里的汉子会故意大声说些“命里有时终须有”之类的话,边说边往这边瞥。
最受不了的是堂兄李春生。
这日午后,李春生从镇上回来,在村口槐树下听见几个閒汉说得最难听:
“要我说,就是老李家祖坟没冒青烟,硬要往高处攀……”
“那孩子我看著就不像有出息的样……”
李春生火爆脾气上来,扔下肩上的柴火就衝过去:“你们说什么呢?!”
爭执很快升级。双拳难敌四手,李春生回来时鼻青脸肿,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大块,却还梗著脖子,眼里冒著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