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晚餐,我们吃得很慢很慢。
菜的确凉了,可每一口落进嘴里,都觉得胜过世间所有珍馐——因为她就坐在我对面,眉眼温柔,像一泓月光将我整个包裹。
只要她在,哪怕是粗茶淡饭,也如琼浆玉液,让我甘之如饴。
放下筷子时,妈妈的脸颊已染上一层薄薄的酡红。
她竟喝了快半瓶红酒。
我偷偷数着她添杯的次数,心里浮起一丝异样——今晚的妈妈,像是存心想把自己灌醉。
我将碗碟收进厨房,系上围裙认真地洗刷。
水流声里,心跳声却格外清晰。
妈妈难得没有来帮忙,只是静静坐在餐厅里,像在等着什么。
等我收拾停当,擦干手,从冰箱里捧出我藏在最里层的蛋糕时,我看见了她的眼神——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柔光。
“妈,蛋糕好看吗?”我将盒子打开,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插上三根细长的蜡烛,“我可是挑了好久的。”
妈妈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又缓缓抬起来,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温柔得让人鼻酸。
“好看,”她说,声音像揉碎了的星辉,“我家然然的眼光最好了。妈妈……很喜欢。”
得到这句肯定,我的整颗心都轻盈得像要飞起来。快乐来得太满,满到不真实,让我恍惚觉得自己还站在梦里。
可当我摸遍口袋,才意识到一个窘迫的问题——我不抽烟,身上没有打火机。
短暂的慌乱后,我灵机一动,拿起一根未用的蜡烛走进厨房,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起,我凑近,看着蜡芯慢慢燃起一小簇跳动的光。
“然然真聪明。”身后传来妈妈含笑的声音。今晚的她不吝惜任何一句夸赞,每一句都像蜜糖,让我的心化得一塌糊涂。
我小心翼翼地将蛋糕上的三根蜡烛一一点燃,然后拿出那顶亮闪闪的生日帽,郑重其事地为妈妈戴上。
她乖乖地低着头任我摆弄,像个孩子。
我退后两步,举起手机拍了两张——镜头里,妈妈戴着滑稽的帽子,眼里却盛着从未示人的柔软。
然后我关掉了客厅的吊灯。
房间瞬间陷入昏暗中,只剩下蛋糕上三簇小小的烛火,将妈妈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我打开手机里的生日快乐歌,旋律在安静的房间流淌开来。
“妈,快许愿!”
她应声闭上眼睛。
我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蝴蝶敛翅。
不知道她在向天地祈求什么。
我忽然紧张起来,又觉得这一刻神圣得令人屏息。
我跟着旋律,一字一句地唱起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在我的歌声里,她睁开了眼睛。
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我脸上,里面有我看不懂的深意。
然后她微微俯身,朱唇轻启——第一口气没有完全吹灭,摇曳的烛光挣扎了一下;第二下,她终于将三簇火焰尽数扑灭。
那一缕气息拂过我的鼻尖,带着红酒微涩的醇香,还有她唇齿间独有的、淡淡的清甜。
“妈,您许了什么愿望?”我忍不住问。
她抬眼看我,眼角弯弯,竟有了一丝我从没见过的俏皮:“不告诉你——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我愣住了。
妈妈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是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
她像一瞬间卸下了所有母亲身份的沉重铠甲,变回了一个会藏秘密、会撒娇的小姑娘。
我的心被击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