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线漫过山野,追着他们的脚后跟进了南疆。
温郁嫌江湖的闲言碎语吵到了他尊贵的耳朵,又估了估追他的一行人的路线,特意避开了城镇,取道乌栖山。
他二人一路向南。虽是一路隐藏行迹,再加上崇越暗中周旋不至于太过狼狈,但追兵像嗅到血腥的鬣狗闻风而至,紧咬不放:云中阙的仿若冯虚御风的“逍遥游”身法,天刑宗的“天罗地网”盘查,还有不知受谁驱使、阴魂不散的南疆本地“赶尸客”与毒蛊师……每当他们稍有放松,便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温郁却并不着急,反而每到一个地方竟然还会稍微盘桓一阵子,生怕追兵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似的。于是便有了两人放风筝一般,走走停停牵着一大串人的情景。
玄乙起初紧绷如弓,但几日下来,竟也奇异地习惯了这种节奏。他渐渐明白,温郁并非托大,那看似悠闲的盘桓,是饵,也是他的磨刀石。
起初,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去拼杀的,刀锋所向,尽是不要命的打法。追杀之人自然也杀意沸腾,招招直取要害。然而,每当玄乙内力将竭,或陷于绝杀之局,勅业剑便会毫无声息破空而来。
温郁的身法翩若惊鸿,像一阵融入尘埃的风。剑光扫出一片清冷的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破开战圈。
那柄高悬于江湖百家的剑又出鞘了,锋芒更甚从前,剑意却圆柔了不少,甚至有了些藏锋的意味。
剑锋不刻意取人性命,专挑手腕、脚踝、气海之处掠过,或震或削,一圈人便如被狂风扫过的落叶,惨呼着倒下一片,瞬间失去战力。而温郁则顺手一带玄乙,运起逍遥游,两人便又飘然远去,留下身后一地呻吟与惊怒。
几次三番,追兵们也品出味来了:那温郁分明是在用他们给玄乙喂招!
玄乙的招式从最初的生涩拼命,变得越发凝练狠辣,对各门派武功的弱点和路数也日渐熟悉。
这认知让追捕者们感到屈辱,却又无可奈何——硬拼,打不过那杀神般的温郁;设伏围困,那两人滑不溜手,玄乙的感知又越发敏锐;就此放弃,师门秘令与剑法宝地的诱惑又摆在眼前。当真是进退维谷!
可这些都没影响到玄乙把温郁照顾得油光水滑——他此刻正蹲在溪边,将包着芭蕉叶的烤鱼拆开。
温郁正靠坐在三丈外一截倒伏的枯木上,膝上横着勅业剑。他左手松松搭着剑身,右手拢在袖中,闭着眼休息,听到玄乙的脚步才倦怠地睁开眼。
玄乙扒开烤得有些泛黄的芭蕉叶,混合着清新草木气息的鱼鲜味便逸散出来。温郁被这混合着木炭的冲鼻香味扑了一脸,竟一时清醒了许多。
玄乙殷殷给他拆了一块鱼腹,又在上面薄薄抹了一层菝菜鲊,紧接着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瓶子,均匀的撒了一层细碎鲜红的粉末来。他献宝似的双手捧着乘着烤鱼的芭蕉叶呈到温郁面前,抬眼略带着些雀跃地看向温郁。
温郁被他的郑重态度所感染,也打起精神细细端详了一下:鱼皮已烤得金黄微微蜷起,隐约露出其下雪白的鱼肉来。上面的菝菜鲊碧玉碎似的,映得那不知名细粉艳红夺目。
一尾鱼,在风尘仆仆的路上,竟能被玄乙拾掇出来这么个璀璨缤纷的样子来,温郁对此十分叹服。
他拾起旁边刚削好,还带着竹子清香的青翠竹箸,小心翼翼地挟了一块放入口中。
焦香微脆的鱼皮覆着细腻鲜嫩的鱼肉,雪白的鱼肉热气腾腾,丝缕分明,咬下去汁水便在唇齿间迸开。紧接着,菝菜清冽的香味混着辛辣好似一团火,随着下咽从他的口中一直窜到胸腔,本来冰冷的四肢竟好似暖了一些。
温郁被这浓郁辛香的味道震慑到,向后仰了一下,细细吸了口气。松散的坐姿瞬间正襟危坐了起来。
他仰头看着玄乙,平日风流温雅的桃花眼睁大,竟露出些鹿一般的清澈懵懂来,显然是对玄乙这堆金砌玉的烤鱼手法肃然起敬。
玄乙本就在细细观察他的反应,接到他这道目光,心里好像被什么圆毛幼崽舔了一口,又湿又软。他凑近了点,摸了摸温郁被辛辣刺激得微微张开的唇,笑道“吃的惯吗?我放了些茱萸和蜀椒。南疆雨季阴潮,驱驱寒。”
“很好”温郁说着,也递给他一双竹著道“你费心了。”
玄乙动作一顿,重新坐下。鱼皮卷曲,泛出焦黄,香味充盈在唇齿间。他一边吃着,一边细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芭蕉叶上的油脂滴在地上,“滋”地一声爆开细小的湿尘。他盯着那点油渍,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东北,半里,七人。”
温郁:“是哪一门?”
“脚步沉,落地踏泥声闷而实,起步收步间隔略长,是练硬功的外门路数,下盘稳但灵动不足。”玄乙干脆利落回道,“呼吸节奏与步调一致,七人,错不了。是天刑宗的人。”
天刑宗外门硬功,讲究筋骨打熬,气力雄浑,招式大开大阖,在复杂林地中其实并不算特别有利。但七人成阵,足以封死大半腾挪空间。
温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玄乙身边那把半熔的直刀胚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