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知道,在整个太阳系中,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公司是正子机器人唯一的制造商,而拜尔莱若是机器人,他就一定是正子机器人。你也应该晓得,所有的正子机器人都只租不卖,贵公司对每个机器人皆保留所有权和管理权,因此对它们的行为都要负责。”
“要证明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人形机器人,奎恩先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造得出来吗?仅就可能性而言。”
“可以,造得出来。”
“我猜,还得秘密进行,不会把它登录在你们的日志上。”
“正子脑绝不可能,阁下。它牵涉到太多因素,此外还有政府最严密的监督。”
“没错,可是机器人会磨损,会故障,会坏掉——最后会被解体。”
“正子脑则会回收或销毁。”
“真的吗?”法兰西斯?奎恩故意透出一丝讽刺的口吻,“假如有一个未曾销毁——当然只是偶发事件,而又刚好有个人形躯体欠缺正子脑。”
“不可能!”
“将来你得对政府和公众证明这一点,所以何不趁早先对我证明。”
“但我们能有什么目的?”兰宁气急败坏地追问,“我们的动机何在?请相信我们还有点理智。”
“拜托,亲爱的主任。贵公司巴不得各界域都允许在住人世界使用‘人形正子机器人’,那将带来巨额利润。可是,公众在这方面偏见太深。假如你让他们先习惯这样的机器人——看,我们有个高明的律师,一位优秀的市长——他正是机器人。你还不买我们的机器人管家吗?”
“彻头彻尾的幻想,荒唐得近乎滑稽。”
“我想是吧。何不对我证明呢?或是你宁愿试着对公众证明这一点?”
办公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但还不至于掩盖艾弗瑞德?兰宁脸上代表挫折的红晕。这位机器人学家慢慢伸出手指,碰了碰一个按钮,壁灯随即发出柔和的光芒。
“好吧,”他咆哮道,“我们等着瞧。”
史蒂芬?拜尔莱的脸孔不容易描述。根据出生证明,他今年四十岁,而他的外表看来也是四十岁——但那是个健康、营养均衡、和蔼可亲的四十岁外表,自然而然会使人脱口而出:“看来就是那个年纪。”
这点在他大笑时尤其真切,而此时他就在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响亮、绵延不绝,小歇一下之后又再度响起……
艾弗瑞德?兰宁的面孔则僵成一个象征不苟同的石像。他冲着坐在一旁的那位女士随便做个手势,但她又薄又苍白的嘴唇只是稍微抿了一下。
拜尔莱勉强喘过气来。
“真是的,兰宁博士……真是的……我……我!……是个机器人?”
兰宁猛然打断他的话。“这可不是我说的,检察官,我十分乐意把你当成人类的一员。因为本公司从未制造过你,所以我十分确定你是人类——至少,就法律角度而言。但既然有人郑重其事,向我们指出你是机器人,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
“别提他的名字,以免有损你那花岗岩般坚硬的道德感。不过为了讨论方便起见,从现在起,我们姑且假定他是法兰西斯?奎恩。”
由于对方不客气地打岔,兰宁猛地倒抽一口气,又凶巴巴地暂停了一下,才以更加冰冷的口气继续说:“而此人又有相当的地位——我没兴趣对他的身份玩猜谜游戏。所以我一定要请你和我们合作,共同驳斥这个指控。光是此人有可能将这个说法公诸于世这件事实,对我所代表的公司就是一个严重打击——即使这个指控始终无法证实。你了解我的话吗?”
“喔,了解,你的处境我很清楚。这个指控本身荒谬绝伦,但另一方面,你如今的处境则不然。如果我的笑声冒犯了你,我要请你原谅。我笑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我能帮你什么忙吗?”
“这件事非常简单。你需要做的只是到一家餐厅去,在见证人面前吃一顿饭,并且拍些相片。”兰宁在椅子里向后一仰,这次晤谈中最难的一关过去了。而他身旁那位女士,则以显然十分专注的神情望着拜尔莱,她自己却什么也没说。
史蒂芬?拜尔莱与她的目光交接片刻,然后又转向机器人学家。有那么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轻抚着他的办公桌上唯一的装饰品,一个青铜纸镇。
他心平气和地说:“我想我无法从命。”他随即举起手来,“慢着,兰宁博士。我能体会整个事件令你多不愉快;你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这样做;你感到自己在扮演一个没有尊严,甚至滑稽的角色。话说回来,这件事和我自己有更切身的关系,所以请少安毋躁。
“首先,你为何肯定你正在进行的事,并非奎恩——你知道,就是那个有相当地位的人——设计诱使的结果?”
“啊,一个有名望的人,似乎不可能以这么荒谬的方式冒险,除非他深信自己拥有安全的立足点。”
拜尔莱的眼神毫无笑意。“你不了解奎恩。即使是山羊都上不去的峭壁,他也有办法找到安全的立足点。我想他曾经声称对我做过调查,并且告诉你一些特别的发现?”
“足以说服我相信一件事:本公司若试图驳斥会太麻烦,而你做起来则容易得多。”
“那么当他说我从来不吃东西的时候,你的确相信他喽。你是一位科学家,兰宁博士,想想其中的逻辑。没有人见过我吃东西,因此我从来不吃东西,证毕。就是这样!”
“你是在用法庭战术混淆一个实在非常简单的情况。”
“正好相反,我是在试图厘清被你和奎恩弄得非常复杂的一件事。你知道吗,我睡得不多,那是事实,而我当然不会在公开场合睡觉。我从来不喜欢和别人共餐——这是不寻常的个性,或许可说是神经质,但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听好,兰宁博士,让我对你提出个假想状况。假设有个政治人物,想要不计任何代价击败一个改革派候选人,而他在调查后者的私生活时,发现了些像我刚才提到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