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六说得冷汗直流,末了还自顾自补上一句:“怕是……怕是我叫大浪里拍迷糊,眼晕看差了。你就当我在鬼门关前做了场噩梦,听一下就算哩。”
可江衣水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细节。
她生出一个猜想,这场故事的主角恐怕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水神,而是那座明代挖出来的水晶龙棺。
她再次翻开那本《民俗传说》。书中关于金河的怪谈占了大半,其中有一篇极不起眼的记载:西王母曾于金河之畔,赠予河伯六样镇水宝器。其中就有一件水晶宝杯。
按照她对陈聪的了解。陈聪很有可能在知道某些情报下,一路追了过去,至今无音信。
水神在这个传说里,更像是一个守护宝物的守卫。如今王家人死绝了吗?如果没有,那些漏网之鱼此刻或许正躲在哪个阴缝里,琢磨着怎么把债讨回来。
她和胡十口如今仍然活着,或许是水神失灵,又或者是王家还在找机会。至于吴芳留下的那两个孩子,王明和王宏,已经被胡十口动用关系解决了户籍问题,送往别的城市隐姓埋名地生活。
作为交换,胡十口也毫不客气地利用了江衣水提供的情报,为他身后的那些“大客户”匀出一批紧俏的货。
说曹操,曹操到。
胡十口拎着一袋新鲜水果出现在病房门口,没半点客气,一张嘴就使唤杨六:“去,把水果洗了,切好再回来。”语气自然得像是使唤自家侄子。
杨六气得嘴都要歪了,但见两人像是要谈正经事,只能恨恨地接过袋子,瞪了胡十口一眼才推门出去,顺手把房门摔得震天响。
“看来你在劳改场里不仅缝纫机踩得响亮,这体能也一点儿没落下。”胡十口拉过椅子坐下,调侃道,“你猜现在外面怎么称呼你?‘河谷无名英雄’。”
江衣水斜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什么,没开腔。
“你也知道对不起我吧?”胡十口收敛了笑意,压低声音,“前几天,有人找到我这,阴恻恻地问:是胡古吗?”
“得亏我机灵,”胡十口冷哼一声,“那个号码只有你知道。我当即就装疯卖傻给糊弄过去,不然现在,你怕是得抱着我的骨灰盅叙旧了。”
江衣水摆摆手,“我不是给你提供了这么多路子吗?也算是平账了。”
胡十口嗤笑一声,“那点东西哪够?你的赏金得匀我一份。因为——”
“我也有消息要卖你。”
“你之前不是让我找《民俗传说》的作者吗?”
江衣水翻过身看他。
“不过,我劝你趁早撒手。”胡十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老实过日子,兴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病房里只有吊瓶滴答的声音。江衣水扭头叹气,“有屁快放。再卖关子,我叫护士把你轰出去。”
“你怎么越来越没趣了?”胡十口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他腕上的表又换了个新款,亮晃晃的,看来金河边上的生意让他肥了不少。
“我虽然也懂得些风水玄学的东西,但我走的实用派。你如果问我什么西王母河伯,那我不感兴趣,也没那闲工夫。”
“所以我去问了他们出版社。说是十几年前老学者走访乡下,到处从老农民口中问出来的故事,里面真真假假,最后挑出来一些能出版的。”
“那老学者前几年蹬腿。但他有个徒弟,叫徐荒行。这人最近不知钻进哪个山旮旯里,谁也联系不上。但我跟出版社那边打过招呼了,只要徐荒行冒头,第一时间给我回个响儿。”
江衣水听着,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知道你瞧不上这点细碎消息,所以我顺带查了点别的。”
胡十口变戏法似地从包里摸出一本画册,封面上写着:1987年仙口山市文物交流会纪念册。他哗啦啦地翻着,嘴里碎碎念着这宝贝来得不易,伸手就要江衣水提钱钱钱钱钱的事。
催得江衣水两眼一闭又一闭。直到翻书声戛然而止,她余光扫到那页,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琉璃杯。通体冷白。她伸手去翻细节图,照片上刻着数条盘旋的龙。那龙不似现代石刻那种圆润粗壮的力量感,反倒折叠弯曲,身形细长灵动,像是在水里飘着的绸带——
恰恰和杨六在水底看到的那个影子重合了。
江衣水猛地抬头看向胡十口。
胡十口笑得很有深意,“有趣吧?专家鉴定这东西来自汉代。巧的是,你带回来的那本书,也是汉代的物件。”
“但是那本怪书里的文字像是一门方言。我找了几个研究古语言的专家,没一个能认出来的。他们只能推测,里面的内容跟某种邪性的宗教祭祀有关。再往下问,我估计就要惹上麻烦了。”
他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声音沉了下去:“那时你在里头蹲着,不知道外面的变故。先是二狗,再是刘好仁,最后是陈聪……他们为什么死活不告诉你真相,你应该比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