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说,刚才在北岛岸边有动静,是你。”
江衣水面色不动,心里却提防起来。这老头脑子倒是灵活。
“为了躲狗,你下了水。”
此话一出,四下的气压瞬间低了。岛民面面相觑,原本那股子狠戾的杀气,正一点点被恐惧取代。
“不可能……她怎么还能喘气?”
江衣水心头微微一跳,这群人的反应大得有些出奇。但她有预感,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果不其然,三叔公开了口:
“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像是在安抚身后那群随时会炸锅的族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既然来了,就先留下。”
“我倒想看看,水神到底给她留了什么。”
江衣水扯了扯嘴角,心里默默对狱里那个生死未卜的尸姐道了声谢。
……
岛民们没打算放过她,而是把她像放羊一样圈在一块地里。一群人守在暗处,只等她熬不住了露出破绽。
但这难不倒江衣水。三年的牢狱饭没白吃,她最擅长的本事,就是从铁板里抠出实话,在无数双眼睛的钉梢下把活儿干了。
她蹲在土墙根下,眯着眼,找了几个面相软的搭了几句话,不出半刻钟就摸清了这地方的底色:这岛上的岛民,祖辈都姓王。
方才阔少那雷霆一脚踢断了祭祀,连锁反应下竟折了几个王家后生的命。怪不得那帮人看她的眼神,像是恨不得生吞了她的肉。
她在心里盘算着,捞尸人口中的“十四五的小伙”,到底指的是阔少,还是杨六?
然而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杨六要是还喘气,她就得带他潜进水里逃命;要是凉透了,她也得把那截骨头背回去。
负责看守的人换了岗,江衣水靠在潮乎乎的木桩上,心头猛地一跳。
眼前这个男人王勇,赫然是那晚在长途汽车站的小摊上吃酒的老实男人。她张口要当“口贩子”的话,这人必定是一个字儿不落地听了去。
这下可麻烦大了。王勇到底认没认出她?
王勇沉沉地打量着她,江衣水面上死水一潭,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冷不丁地,口袋里有个硬东西硌了她一下。她伸手摸去,是那枚香味橡皮。这玩意儿她去百货大楼打听过,一套两个,时下最火的动画片款,小孩见了就走不动道。
凶手是王勇,这事儿板上钉钉。但王家这岛,显然也是个洗不清的血窝子。
听捞尸人的口风,这帮人祖辈就没断过那口供奉。王勇杀人,怕不只是为了满足他那点阴鸷的瘾头,更是因为如今金河边上管得严,捞尸人的钩子经常空着。
河里的货供不上了,祭祀的窟窿却还在。这帮人大概是红了眼,索性自个儿动手,往这浑水里添肉……
她顺着这根线往回捋,另一个念头徒生:这岛不像是王家人搭的。听他们的口音,再看那枚仿制的洪武通宝,这支人马更像是两百年前从海岭省举村迁过来的。
那原住民呢?
江衣水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可惜尸姐也同捞尸人一样满嘴行规,关键时刻半个字都不肯吐。现在这一切,都像这金河底下的泥沙,浑得让人看不清底。
她摸着橡皮片刻,心生一计。她缺一个盟友。
江衣水抬头看向王勇的方向。这人弓着背坐在椅子上,手上一下又一下地剔着指甲缝里的泥,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处理什么必须清理干净的东西。那泥早就剔完了,可他的动作没停,指尖反复在同一条甲缝里刮,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意识到江衣水的视线,他缓缓抬起头。青灰的晨光里,那双眼睛蒙着一层潮雾,像河面上浮着的水汽,看不清底下是什么。可就在他对上她目光的那一瞬,老实人的壳子裂了条缝,里头的东西腥得她几乎闻到了血味。
金河的碱腥味与那来自水神的腐败水腥气依旧在林间缠绕。鸡鸣狗吠声渐起,似乎这一晚所有的荒诞与诡异,都要随着日光升起而揭过去。
江衣水缓缓收回目光,张嘴打了个响喷嚏,缩起脖子搓了搓肩膀,露出一副被冻惨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