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十口怪里怪气地学着杨六的口吻,显然他一早就在劳改场门口等着,却躲在暗处一路没出来。
江衣水连着白了他数眼。
出狱这一晚上,她前后至少察觉到三道视线。一道是那个阔少酒鬼,一道是眼前这位,还有一道……她想起汽车站边上那个身上带着血腥和金河碱水味的老实男人,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忽然,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江衣水利落地扫向马路对面。树荫深处,只有一个修自行车的小贩正在支摊,并无异样。
她收回视线看向胡十口,郁闷至极,“不知道的以为,我还在牢里呢。”
……
折腾一晚,两人也没闲心再走,就在分局旁的小馆子里寻了两把长凳扎下。
“大姐,给咱这两碗里多舀些辣子,蒜苗子撒满!再剗个五分钱的肉,切碎些。”
大锅盖一掀,白生生的水汽瞬间在春寒里呼开。大娘手里的长柄勺探进油辣子桶,利落地一搅一舀,那红亮亮的辣油便在清汤面上“滋啦”散开。切碎的熟牛肉片往里一推,瞬间被烫出了油润的肉香。
江衣水挑起一筷子面,带着挂在上面的蒜苗碎和红油,呼噜呼噜吸进嘴里,爽吃一大碗!
再刮两下盖碗,啜一口三泡台,冰糖的甜和红枣的香把嘴里的碱味压得死死的。绒绒晨光撒在她脸上,这才对出狱有了实感,“昨晚喝的金河啤酒跟汽水似的。”
胡十口嘿嘿笑着,将一沓钱推过桌面来。
江衣水看一眼,慢悠悠地又呷了口茶,调侃道:“怎么,真发迹了?”
“你刚出来,肯定哪里都缺钱使。这三千,你先拿着。”他顿了顿,又接上,“利息么,看在你我的关系上,算二分。”
江衣水乜了他一眼,指尖在桌上一拨,那沓砖头似的钞票便打着旋儿扫回了胡十口怀里。“我有财路。”
她腾出桌上一块空地,从怀里摸出那张悬赏通告,就着茶水的湿气将它抹平,摊在两人之间。
胡十口低头扫了一眼,“5·08系列杀人案?”
他往椅背上一靠,“这案子悬了这么多年,早成一潭死水了。昨晚那具尸体,估摸着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死水才藏得住大鱼。”江衣水反驳。
“这疑犯可不是一般的凶残。”胡十口像是真知道些内情,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些,“每次不仅割喉,还爱带走点‘零件’。近几个月不知抽了什么疯,作案频率高了,惊动了上头,派了一队专家查了两个月,结果连根毛都没摸着。”
他拨弄着茶盖,发现絮叨了这半天,江衣水脸上的神情纹丝未动。他沉默片刻,终于不再绕弯,“你在想陈聪他们?你找这凶手,是图那赏金当路费?”
“陈聪……”江衣水忽地敛了神色,目光缓缓移向他,“我问你,陈聪他们三人去哪了?近几年的犯罪记录里根本没有他们。没犯事,也没死亡销户,却足足失踪了两年。胡十口,他们人在哪儿?”
胡十口望着她,“你刚进去那半年,他们三个确实来找过我。砸了不少钱,关系一路托到省城,可你还是在里头蹲得死死的。后来,陈聪大抵也品出味儿来了。你进去,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江衣水眼神瞬间沉下去,一下又一下地刮碗子。
“再过半年,他们仨就一个接一个地断了信儿。陈聪最后一次来见我,留了句话,说要是他三个月后没在河谷码头露面,就让我也把这事儿一并忘干净。”
他伸手入内袋,摸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往后要找我,走这个号码。”
江衣水垂眸,拈起那张名片。目光落在“胡古”二字上,又移到那行好几种语言包装出来的头衔——【南洋聯合實業公司西北聯絡處代表】停了停,无语地将其塞进兜里。
胡十口不再纠缠,起身拂了拂西装,转身欲走。临到迈步,目光却叫她腕上的金表金戒指绊了一下。
“哟,江同志,哪来的?”
“那酒鬼身上掉的。”江衣水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戒指,“本想还他,没找着机会。”
“嘿嘿。”胡十口脸上又漫回那副笑意,“江衣水,我和你打个赌,我赌你接下来要倒大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