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眠第二次递了帖子去拜访,对方称病不见;第三次再去,门房直接说夫人出城去了城外的尼庵,要住上几日才回;几日后再去,居然是连门都不开了。
故而柳二老爷说的是真是假也无从分辨。
赵无眠不是没有想过用强,比如直接破门而入或是逼问孙柳氏。
可大家族里头的龌龊事多了去了,有些事看起来可疑,最后查出来却和正事毫无关系,也不是没有先例。若是将人逼得太死,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坏了真正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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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孙柳氏陪嫁箱子里的那些“女山”瓷器,赵无眠心里清楚得很——那些瓷器充作嫁妆在孙家的消息,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公布于众的。
不说万一消息泄露,孙柳氏连夜将瓷器转移了去处,便是打草惊蛇这一条,也得不偿失。
毕竟如今的难题,从来就不在如何处理孙柳氏和那些“女山”瓷器上。
真正的难题是——那些瓷器的来路和去路。
若说是孙柳氏自己用,一个深宅妇人,要那么多价值连城的瓷器做什么?摆着看?便是把她那间佛堂从地板到房梁都摆满了,也用不了那么多。
更何况那些瓷器件件都是稀世珍品,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消受之物。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条线。
一条藏在暗处、至今还没有露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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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府衙后院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赵无眠坐在案后,将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再翻第三遍。
烛火偶尔跳动一下,映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一页页怎么也理不清的乱麻。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目光落在“配阴婚”三个字上。
两年多前,孙兆安和孙柳氏的独子离世,孙家为他办了一场颇为体面的丧事。
这在府城不是秘密——出殡那日,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了,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抬棺的三十二人,纸人纸马扎了满满一条街,烧起来的时候,黑烟遮了半边天。
那场丧事,也是自己和莫惊春相识的起源。
如今两年过去,孙柳氏似乎彻底忘记了那个唯一的儿子。无论是在窑务司贪腐案中,还是这次的嫁妆失窃案中,她对这早亡的独子一字不提,仿佛那少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就连此次出城,对外说的理由,也是为了孙兆安死后早生极乐,要去尼庵做法事洗去罪孽。
为丈夫做法事,却对唯一亡故的儿子只字不提。
赵无眠放下案卷,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似乎……有些不符合一位失去独子的母亲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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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府城另一头的续物山房后院,也有一间屋子亮着灯。
莫惊春面前的桌案上铺了大大一张宣纸,纸上是她用朱笔和墨笔交错画出的密密麻麻的关系图——若是叫旁人看了,只怕要以为是什么天书符箓。
这是在另外一个时空每个学生都会的用于梳理所学知识的技能——思维导图,虽然画在宣纸上总有些违和,但用起来却是实打实的顺手。
她提起朱笔,在孙柳氏的名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往外延伸出几条线来。
第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孙家独子的棺材旁。不,那时候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算不得真正的“见面”。
莫惊春在这条线上写了个“声”字,又画了个问号。
接着便是黑市船上。
那次孙柳氏戴着帷帽,自己也戴着幂蓠,隔着一层纱,谁也没看清谁的脸。但身形、声音、举止,处处都透着熟悉感。
不一定就是孙柳氏,但——也不一定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