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转过头来看他,没有应声,但眼神表示他在听。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方初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让方向眉头皱得更紧的话:“她是我战友的妹妹。”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救了我妈,我爷爷现在需要她,我把她带来了。就这么简单。”
方向盯著方初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像是在他的脸上寻找什么东西。方初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就那样坦然地、甚至是有些冷淡地回望著他的大伯。
方向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没有那么简单。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一个军人,专程跑到人家学校去,二话不说把人带走了,这不像是一时兴起能办到的事。方初不是那种衝动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都经过考虑,提前计划好的。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方初在去学校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把知夏带到医院来。他不是在病房里看见爷爷的样子才临时起意的,他在来之前就想好了。也许更早,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到底想干嘛,他想不通。
方向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方屿釗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安详。他的手还握著知夏的手,没有鬆开。
方向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芷上前线之前最后一次回家,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坐在父母屋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方向来不善言辞,那天晚上却破天荒地陪在旁边听了很久。
他记得方芷说:“爸,等我回来,我给你带朝鲜的泡菜,听说可好吃了。”
方屿釗说:“我不要泡菜,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
方芷笑著说:“那当然,我命大著呢。”
后来他无数次地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拦住妹妹,没有多看妹妹几眼,没有告诉她,哥也很担心你。
他以为还有机会的。
他以为方芷从前线回来之后,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见面,可以说话,可以一起吃年夜饭,可以在除夕夜里喝酒划拳,可以看著她结婚生子,看著她慢慢变老,变成一个嘮嘮叨叨的老太太。
但方芷没有回来。
方向闭了闭眼,把那些翻涌的、压了將近三十年的东西重新压了回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著走廊上那些等著他说话的人。
“都不要进去了。”方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让她陪爸待一会儿。”
没有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