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大官人重复,“我考虑考虑。”
潘二郎大咧咧坐下来,“那行,你考虑吧。”
乔大官人却走了。他需要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捋清自己。
说是捋清,不如说是说服,他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瞻前顾后不要犹豫不决,按照之前的决定留下翎娘就好。
没什么好愧疚的,她的生命本就是他给的,纵算他要收回去,她也不该有任何怨言。她已经享受了八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未来三年他会加倍对她好,叫她幸福快乐。把世间的福乐都享尽了,走时也就不会有遗憾了。
乔大官人坚定了留下翎娘的决心。
主意打定,他快步往回赶,生怕一迟疑,自己的意志溃败,又生动摇。行过水塘边时,一只杜鹃扑棱棱飞过眼前,随后撵来的黄猫一跃而起,肉爪拍向杜鹃。略差了几分,没能手到擒来,杜鹃斜斜落入水塘。
杜鹃一来受了惊吓二来翅膀叫水打湿了,没能立刻飞起来,于水面上不停地扑哒。
乔大官人看着杜鹃在水上挣扎,心神巨震,眼泪夺眶而出。
那天经过水塘的庄客偶然间瞥见自家主人对着一只落水的杜鹃鸟流泪,纳闷他几时变得多愁善感了。
乔大官人终究没有留下翎娘。小八问他:“潘二叔叔说翎娘能给爹爹生小弟弟,爹爹为什么不留下她,爹爹不想生小弟弟了吗?”
乔大官人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小脑瓜,眼底盈满释然之色,“爹爹固然很想给你生个小弟弟,但是爹爹更想看到八妹长大成人,穿上嫁衣做新娘子。”
小八不懂,她做新娘子和生弟弟有什么关系,生了弟弟就不能做新娘子吗?
“八妹,你娘还没给你起名字吧?”
乔大官人的话拉回了小八的思绪,“娘说叫爹给取。”
“爹现在就给你取一个。”
“爹给我取什么名字?”
“愉。”乔大官人蘸着清水在几上写下女儿的名字,“乔愉,今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愉,欢乐,喜悦。他希望他的女儿一世欢乐喜悦。
卷五:忘尘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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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天色已残,晚霞铺洒在茶陵江上,半江瑟瑟半江红。罗九娘弃舟登岸,走向位于江边的小屋。
她是茶陵江上的渡娘,摆渡来往行人,划了一天的船,腹中饥饿得紧,一路上寻思的全是晚上吃什么。
若有肥鸭嫩鸡再好不过,附近村子里倒是有卖,但一想到又得烧水拔毛又得开膛破肚,瞬间不想吃了。炒一盘清笋也是好的,再蒸上两只蛋羹,但是家里没鸡蛋了,笋子得进竹林里挖,天又黑了……思来想去,还是吃咸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