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低,微不可闻。
仿灵子很冷漠,“你伤了潇云。我们只需拿解药。”
潇云,潇云。
明明是他先认识了仿灵子,又赠灵药法器,像狗一样任凭使唤,到最后仿灵子一颗心扑到自己弟弟身上,反而人人瞧不上他。甚至连冤枉,都不需要太多理由。
鹤关月咬着唇,几乎要撕下来一块肉,手也止不住颤抖,“我伤他。何时,何地,如何伤他。我已成废人,哪里有心气伤他?而且……”
他露出嘲讽的神情,“你们把他当宝贝护着,弃我如敝履。一块烂泥巴,怎得挨上你们的心头肉。”
仿灵子要开口,山月先生抬手止住他,“我教徒无方,使你无礼。”
“那么多年,你教过我什么?还腆着一张脸说教徒无方。”鹤关月激动几分,忍不住咳嗽,捂住嘴,呕出大团鲜血,脏腑碎片顺着指缝流出,啪嗒啪嗒落到地上。
他七岁开蒙习武,十六岁与李潇云入天门关,山月先生只流连在爱徒处,自己一届旁门,挂了个名号而已!
十年寒窗,硬生生从炼气熬到元婴大成,正风华,被一掌打断根骨,旧疾迸发,至如今残破半生、一半恨自山月来,一半痛由仿灵子出。
“我叫一句师父,你就这样杀了我。”他说。
山月先生不为所动,“你做错了事。当然要承担后果。”抬手,根根细线自掌心出,锁在鹤关月经脉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消一根手指轻点,五脏六腑根骨脉络就会尽数扯出。
死之前,还要再痛。阵法下在他身上,刀割一样得难受。
“动手吧。”他对仿灵子说。
“我没有动他,也没有药,”鹤关月手捏得咯吱响,“杀了我泄愤,你们良心安得了?”
山月答道:“杀你需要什么良心。仿灵子,不要再等,潇云没多长时间可以浪费。”
仿灵子白衣胜雪,但在污浊的牢房里,向来整洁的衣裳落了一层灰。他无暇顾及,满眼是鹤关月水捏的眉眼。
他讨厌他死不要脸跟在自己身后,恨他坏一桩好姻缘,但二人确有旧情。
他知晓鹤关月心中藏着自己的影子。
而自己心中只有李潇云的笑容。
鹤关月伤了李潇云,放进去一只毒蛊,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告诉自己。解铃还须系铃人,取来解药救人,天经地义。
可放在鹤关月肩上的手,却不由自主滑到单薄的脊梁上,拍了两拍,让他不要呛到……瘦得厉害,骨头贴着皮肉,比以前憔悴,仿灵子迟迟下不去手。
“师兄,我最后唤一句师尊,也最后叫你一次,”鹤关月恨,眼中有泪,顺着脸滚落,哭得平静,无声无息,“我对不起很多人。唯独你,唯独你,你不能说我做错了。”
“我没有伤他……”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字字泣血。
仿灵子顿住,咬着牙,冷静自持的脸上有仓皇,“先生,我……”
话被打断,山月先生不耐烦,“一个下贱的人,你和他作什么废话。”
说罢,手中一点银光现,赫赫一柄玉刀落下刺入鹤关月的胸膛——
他轻飘飘说出一句话,不知是看着仿灵子还是山月先生,那句话飘得太轻,只有一个“恨”进了仿灵子的耳朵。
仿灵子忍不住闭上眼,不去看他绝望而痛苦的神情。
鹤关月呕出最后的血,双眼迷蒙,只见山月先生拿着一点东西,说话的声音飘了好远,“拿到了……”
要死时,自己也会说话,说得什么,就全凭元神里一点念撑着。有走马灯,娘来抱着他,屋里灯火一豆大。鹤关月躺在娘怀里,他不敢睁眼,怕黑压压的天,外面的鬼大声叫骂,人人耻笑他……
仿灵子仍然闭着眼,脸白得像水洗,“他在说什么?”
鹤关月歪在地上呢喃,声音太碎,太沉,他听不见。
山月先生静静听了一会,说道:“他在喊娘。”
鹤关月握着的手松开,一直握着的馒头咕噜噜滚在地上,恰好落到“娘”字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