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婉念及苏家商贾出身,素来为人轻慢、饱受歧视,侄儿年少有才,却于数年前被轻易调离崇京,仕途辗转困顿、举步艰难。
念及此处,她心底更添几分清明——史昱安素来心思深沉、谋定后动,断不会白白受她私产相援,此番必是早已算定利弊,要与她逐寸周旋、论价制衡。
史昱安继而缓缓续道:“祖母有心,欲促成我与沈家联姻。沈家世代簪缨,沈老掌家阅历深沉、通晓世情,素来待辞儿存有几分情面,这也是两家常年交好的根基。可沈家看似名门门第未倒,实则内里日渐颓靡,外强中干,旧日底蕴早已消磨大半,格局终究受限。何况沈家闺阁女子性子素来强势,一旦定下婚约,往后行事处处受其掣肘,这般买卖,得不偿失。”
苏令婉眉峰骤然蹙起,一时竟辨不透他话语深处的用意。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辞儿则截然不同。她若得丰厚妆奁,兼有沈家旧名傍身,性情温和顺柔,又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相伴,本就是天作之合。”
听闻此言,苏令婉望着眼前少年清冷深沉的模样,心底怒意渐生:“我全数私产皆可动用,你亦心知沈家早已式微。所谓沈老爷子的些许照拂,不过是空泛情面,并无半分实际助益。”
“所谓沈家情谊,于我而言,刚好。”
苏令婉未料他这般步步紧逼,冷声道:“你未免贪心过甚!”
史昱安神色不改,淡然回道:“我这般筹算,皆是为史家全局考量。”
“你自幼入明政佛院修习,久承释家教诲,怎会全无分寸礼法?辞儿乃是你名义上的妹妹。”
史昱安眸色微凉,语气淡漠:“你不过是后入史府的继母,我尊称一声母亲,未必便真认作生母。至于妹妹二字,我从未这般认定过。”
苏令婉一时默然,久久无言。
她心中清明,辞儿身世尴尬,年岁渐长,婚事本就坎坷难择;而眼前这位继子,容貌气度、心智手段,皆是人中龙凤。
她抬手轻覆腹中新孕胎儿,清楚,自己早已与史家荣辱相连,再难抽身。
她咬牙定声道:“辞儿名下私产,皆是我多年为她攒下的嫁妆,是她后半辈子唯一依仗,绝不能挪去填补史家空缺。她的妆奁财物,只可随她嫁入夫家,保她一世安稳无虞。”
话音落时,史昱安周身冷冽气韵渐渐松弛,清冷眉眼间,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沉沉,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这是自然。”
他应答太过干脆利落,苏令婉反倒一怔,一时未能回过神。
她心有不甘,又补言道:“京中世族流言可畏,可辞儿尚幼,万万不能落人口实,被人诟病觊觎长兄。她日后需得良人庇护,守住全副嫁妆,方能有一世安稳归途。”
不等她再多思虑,他抬眸直视她眼底,语气利落决绝,毫无拖沓:“儿子定当竭尽全力。时日无多,还望母亲早做决断。若是应允,我自会亲自往祖母跟前商议定夺。”
苏令婉一时语塞,心头重石高悬,半点未曾落地。
几番对谈拉扯,她从头到尾,皆被这少年步步牵引、处处拿捏。
最终只得默然起身,满心愤懑,愤然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