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问。
“他发现,尼古拉斯-Ⅴ早就已经被毁灭了。现在还活着的克里斯沃索人、你们能看见的尚还完好的河流山川,是那位伟大的创世神用自己的记忆和身躯重建的花园。祂拿出了一颗心脏,交换了一片只存在于记忆中的沃土。”老者说,“然而,我们都不过是早已消逝的幽魂,被神明赐以还能苟活的恩泽——但前路在何方呢?尼古拉斯-Ⅴ注定被毁灭的结局,不是命运使然的未来,而是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过去。”
你毛骨悚然。
因为你想到了尼古拉斯-Ⅴ和卡勒瓦拉的种种相似之处:在久远的年代,她们的子民都信仰「存护」,并以琥珀作为能带来财富和好运的圣石;她们都曾面临毁灭天地的灾厄,且表现形态相同,都是山川河流与其上的万物开始失去「灵魂」,成为只知互相残杀的怪物。
最重要的是,她们都是忆质充盈的国度——如果老者说的故事是真的,这两颗星球都是由神明的「记忆」和躯壳再造出来的话……那灾厄来临,是不是意味着神明的记忆也要迎来尽头了?
那这颗星球,以及卡勒瓦拉……
“看你的表情,小姐,想必你此刻也和那位学者想到一块去了:星神的记忆会有尽头吗?以记忆再造的世界无法永远延续,寰宇迎来「毁灭」的终末,不是因为那是命运,而是因为那是历史,即使星神的伟力足矣倒因为果,也没法改变因果相同的事物。”
桑博悄悄握住你的手,绿眼睛担忧地望着你。
你从可怕的想象中回过神。
不,是你想太多了:如果你们真是记忆的化身,那早在走出卡勒瓦拉的时候就消散了,怎么还会在寰宇中旅行至今?
你们行过多少地方,留下过多少足迹,创造过多少回忆……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即将消散的泡沫上的流光,而是始终照亮你们前路的灯塔。
然而,心中却始终有种不安……
“不过,二位倒也不必为此太过忧心。”老者喝了口茶,“必将毁灭的世界也好,美好虚妄的现实也罢,两位听个乐子便好——毕竟,用尼古拉斯-Ⅴ的背景加上一点点迷人的想象力,编造出有趣的故事吓唬外乡人,是我这个图书管理员兼「虚构史学家」无聊生活的一点小小调剂——或者,你们也可以把它当成是苦中作乐?”
“呃……”桑博挠了挠头,“所以,关于那个学者和创世神话,全都是编的咯?”
“谁知道呢?永远别向一个虚构史学家寻求真相。”老者耸耸肩,“尼古拉斯-Ⅴ的情况还没那么糟的时候,我的故事可是逗乐了不少游客。可惜,现在说出来只会收获沉重的气氛,就像你们现在这样。保持幽默感吧,虽然那不能让人长生,但至少能让你笑到最后一刻。”
……
“家人,家人?”
桑博伸手在面前挥了挥。
你回过神:“啊……”
“还在想那位史学家讲的故事?”他的眼睛漾起笑意,“他不是说了吗,那是说出来吓唬外乡人的。”
“但是他可是地心里的学者,面对着这颗星球收集起来的最完整的知识,虽然他自称虚构史学家,但我们一路上遇见的哪个虚构史学家,不是肚子里真的有点料的?”
“那不如换个思路?”桑博思忖道,“让我们假设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那尼古拉斯-Ⅴ的情况可就真的糟糕透了。结局已经注定了,因果都被定死了,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完全被判了死刑,就等着铡刀落下。哎,虽然我很想说我们还是赶紧收集一下燃料离开这里吧,但我猜你肯定不会赞同我的想法,对吧?”
“是。”你歉意地看了他一眼,“这里和卡勒瓦拉说不定有某种关联。如果我能回想起来卡勒瓦拉是如何应对远古灾厄的,那么说不定能帮上一点忙。放心,我会赶在通往外界的道路彻底封锁之前离开——”
“——那就是我需要考虑的事情了,不是你,亲爱的。”桑博笑了笑,“就放心去做吧,照着你的想法。不过,我很好奇,家人——即使你知道结局已经无法改变,而你的所有尝试都将是徒劳,你还会继续为改变它而努力吗?”
“当然。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结局是徒劳,也不能放弃嘛。”你看向郊外的远山。那里正一点点被神秘的力量腐蚀成铁锈的模样,就像一幅被顽劣孩童破坏的图卷。有只白鸟朝着那个方向飞去,很快便被无形的力量拽下陨落,再无生息。
“是啊……我也会和家人你做出同样的选择。”桑博说。
那时候的你并不明白他的话语所蕴含的沉重意味,只以为那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感慨。直到很久以后,你被迫注视你的命运,如克里斯沃索人注视他们自己的命运,你才发现你们所走的道路,对于桑博来说有多么的徒劳。
那日你们行进至灾厄侵蚀的边缘,看见漆黑的潮水裹挟着沉重的恶意淌过海岸,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
你对此情此景愈发感到熟悉,然而记忆就像遭遇了无形的桎梏,怎么样都记不起关键情节。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桑博见状问你,“我读过的族里藏书也许有记载……”
“至少万年以前。”你摇摇头,“那时的人都以石板记事,就连语言都和现在的卡勒瓦拉不一样。部落里最有权威的人是祭司,每月最要紧之事是祭祀……我现在的模样就是仿照了大祭司的衣服和发饰,瞧,这一身够繁复吧?”
“很美。”桑博直白地说。
“那当然了,我的审美。”你理所当然地说,“所以,你们家族的藏书里有记载吗?”
“很可惜——没有哦。”桑博看你自信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你的头:“嗐,太久远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