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是笑着的,可谢景懿看着嫂子那副模样,竟又隐隐觉出了几分怪异。
想起谢今越说的话,谢景懿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笑着问侄子:“妈妈现在不是在笑吗?难道妈妈刚才哭了?”
谢今越摇摇头,道:“妈妈没有哭。”
谢景懿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耐心地问:“那今越怎么会说妈妈在哭?”
却听谢今越答道:“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谢景懿一愣,骤然屏住了呼吸。
——妈妈的嘴巴在笑,眼睛在哭。
她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了,也明白了为什么每次看见顾文茵的笑容时,她都会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安的怪异。
就像今越说的,顾文茵看起来是笑着的,可她的笑容却好似一张面具般焊在表面,内里却依然是因无法接受丈夫离世而哭泣的灵魂。
她为了死去的丈夫、为了幼小的孩子、为了谢家长媳的身分,不得不掩藏那个真实悲恸的自己,转而扮演一个正在好转的角色。
“……”
明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谢景懿却突然感觉阵阵发冷,一直冷到了骨髓里。
她抬起头朝着顾文茵所在的位置看去,想再仔细看一看嫂子,却见原先站在那和桂姨说话的顾文茵已然不见踪影,就连桂姨也不知去了哪。
谢景懿莫名感到有些不安,她连忙起身走过去,最后只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桂姨。
她问桂姨,嫂子去了哪,只听桂姨答道:“太太说有点困,先回房休息了。”
谢景懿立刻走出厨房,想到楼上的卧室去,可还没来得及走到楼梯口,刚从花园里进来的谢行笃突然喊住了她。
“景懿,待会和我去书房,有一些公司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谢景懿从前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彼此针锋相对。
父亲总说她太过不择手段,她却一直认为父亲是因为她是女儿才不看重自己,只重用身为男子的哥哥,为此曾经和父亲大吵过好几次,还曾挨过父亲一巴掌。
那段时间,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势同水火,她甚至因此憎恨一直都对她很好的哥哥,每回见了他总也没几句好话。
说来讽刺的是,竟是直到哥哥骤然离世,父女俩的感情才终于有了和缓。
此刻谢景懿站在原地,看见父亲走进客厅,笑着问正坐在沙发上玩魔方的谢今越在做什么,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父亲头上的白发。
谢行笃一向是分外注意形象,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臭美的性格。
到了他这个年纪,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这老爷子每每接受不了,每回发现了白头发总得细致地除掉,甚至是整头染黑才肯罢休。
可自从哥哥离世后,父亲一夜白头,也再无心打理,此时一看,竟有大半的头发都白了。
谢景懿抿起唇,心口酸胀不已,就连眼角也不自觉泛起了阵阵泪意。
这时,不远处的爷孙俩不知说了什么,谢今越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拿着魔方跑到她的面前。
谢景懿连忙压下眼角的泪意,笑着问谢今越:“怎么了?”
“我还原了魔方,只用了十秒。”谢今越举高了手里六面色阶统一的方块,道:“爷爷让我拿去给妈妈看。”
“今越好厉害。”谢景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妈妈在房里,我叫桂姨陪你去。”
谢今越乖乖地点点头。
谢景懿喊来桂姨陪着今越去找顾文茵,随后和谢行笃一同跟在他们身后上楼。
顾文茵的卧室和书房恰好在同一层,分别在长廊的两端,谢行笃停下脚步,看着谢今越被桂姨牵着往卧室走去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你哥哥也很擅长玩那个。”
谢景懿闻言沉默几秒,这才笑着附和:“是啊,所以今越也总爱缠着他爸爸教他玩。”
顾文茵和谢承晔都不擅长玩魔方,只有谢景儒会玩又十分有耐心,所以谢今越最喜欢爸爸。
其实谢景懿也很擅长,但她这人蔫坏,每回见了谢今越抱着块魔方玩,不仅不愿教他,还总是把他快要还原的魔方拿走再次打乱,因此在他最讨厌的人里一直名列前茅。
人类似乎就是这样不懂得珍惜的生物。
从前那个人还在时不觉得特别,直到那人离去后,才猛然惊觉生活中的每一个角落里处处留有他的影子。
活下来的人也因而被回忆和想念时刻凌迟着。
谢景懿垂下眼睛,道:“走吧……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