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却是一派明亮的烛色。
桌案后,夜妄舟斜倚在软榻上,一支贵重的紫玉毫笔在他修长的指间漫无目的地旋转。
烛火摇曳,在光洁的地板投下晃动的影,映出姬无发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掀袍跪地,嘴唇抿得死紧:“属下私自靠近混沌塔,请主上责罚。”
夜妄舟轻抬眼皮:“是你自己想去,还是有人让你去,要说清楚。”
姬无发心里一跳,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道:“是寻云上仙想借蛟龙魂历练弟子,让属下帮忙引渡。属下想一抹残魂,留在塔内也无用,所以就答应了。”
姬无发提起这事也觉得懊恼。
寻云当初为了给玉霄报仇,已经将这条蛟龙打得魂飞魄散。可万万没想到它修得是慈悲道,一抹残魂受功德庇护,侥幸未泯,弥留之际逃到离墟。
天帝念它修行不易,加之当时两界关系微妙,与便不许寻云越界诛杀。
原本事情到这就结束了,不想蛟龙残魂不知怎么躲进了离墟的混沌塔。
混沌塔镇守着上古魔神的遗骸,里面魂体无数,而这蛟龙生前脾性暴躁,死后更是不安分,时常在塔内兴风作浪,闹得姬无发十分头疼。
正巧寻云不够解气,便寻来引魂伞,想让姬无发行个方便。混沌塔只进不出,说是引渡,其实也就借一点残魂的戾气,让它多受些折磨而已。
姬无发垂首:“寻云上仙并未对离墟不利,所有过错,属下愿一力承担。”
夜妄舟不语。
殿内气息陷入凝滞,姬无发低着头,心中忐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声音。
“残魂日日在塔内待着,难免沾染离墟的气息。你可知离墟的东西,到凡间伤人,会有什么后果?”
夜妄舟声线浅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姬无发白了脸色。
离墟的妖魔得夜妄舟庇护,仙凡不得随意诛杀,但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主动伤人。
一旦有沾染离墟气息的妖魔在人间为祸,被人发觉,便是离墟纵容魔物行凶。若有好战者大做文章,离墟千百年的安宁,恐将顷刻间烟消云散。
姬无发重重磕在地上,决然道:“此皆属下一人之过,与主上无关,与离墟更无干系。请主上将属下就此正法,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夜妄舟手的紫玉毫笔忽地一定,笔尖悬停,对准了他。
一片黑雾自笔尖袭出,朝姬无发面门扑来。
姬无发闭上眼,毅然昂起脖颈,将命门整个暴露出去。
想象中的痛感却并却出现,黑雾绕到他后脖,将人拎了起来。
姬无发猛地睁开双眼,愕然望去。
夜妄舟并未看他,只是执着笔杆,淡淡问道:“这些年,离墟对天界处处忍让,你觉得憋屈么?”
憋屈自然是憋屈的,但不是姬无发,而是其他魔将。
尤其当年玉霄那三箭,几位长老都对夜妄舟忍气吞声的做法表示不满。只不过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要说夜妄舟忌惮天界也没有
玉霄死后,仙界有人想把脏水往离墟头上泼,他却直入天庭,逼得天帝亲自澄清谣言。
然而当魔将建言该趁机获利时,他又退回离墟,保持着与天界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怕事不惹事也不爱管事。至此,没人猜得透这位鬼王的心思。
姬无发偷瞄了一眼上座的人,拿捏不准他想听什么答案,便道:“属下只知如今离墟安稳可贵,旁的倒不曾想过。”
夜妄舟:“你的安稳在旁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姬无发一愣,还没说话,人就被移到了殿外。
夜妄舟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传出:“我要闭关,自去领一百鞭。”
混沌塔为离墟禁地,罚一百鞭已属手下留情,姬无发朝殿门拱手退下。
殿外脚步声消失,夜妄舟手里的紫玉笔杆化作一抹晶莹剔透的元神残角,被一层金光包裹着,静静躺在他手心。
夜妄舟轻轻抚了下那抹淡得几乎消失的残魂,眼神变得柔和:“她就是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