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背着我,开始主动去接触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圈子。”
李博端着啤酒杯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显然知道顾初指的是什么。
“那些……特殊职业的女性。”顾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堪和抗拒,
“她们需要照片,非常直接、非常大胆、甚至可以说……露骨的照片,用来放在她们的招揽生意的网站或者社交账号上。或者,是用来满足她们背后那些『大客户』的、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特殊定制要求。”
“璐璐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这个『市场』,”顾初的语气充满了讽刺,
“她回来跟我说,这是一个『被忽略的蓝海市场』,客户需求明确,沟通效率高,最重要的是,她们出手阔绰,来钱快得惊人。她说这是我们工作室摆脱困境的最佳捷径。”
酒吧里那缠绵的爵士乐,此刻听在顾初耳中,似乎也变得格外刺耳、令人烦躁。
他清晰地回想起戴璐璐当时的神态——兴奋,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商业逻辑,完全无视了他脸上抗拒的表情。
“她甚至……她甚至亲自去和那些人谈,去了解她们的『业务模式』,去研究她们的目标客户『喜欢看什么』。然后,她拿着那些『需求』回来,像个产品经理一样,指导我,指挥我!告诉我应该用什么光线,什么角度,什么姿势,才能拍出『她们想要的效果』!告诉我怎么才能把那些廉价的出租屋拍出一点『迷幻感』,怎么才能让那些女孩的眼神看起来更『诱惑』、更『渴望』!”
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那些拍摄现场,通常是隐藏在老旧居民楼里、被分割成无数小单间的出租屋,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某种绝望气息的混合体,镜头里的女性,大多很年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世故和疲惫。
她们熟练地摆出职业化的诱惑姿势,眼神里却往往是空洞或麻木。
他拍出的照片,从技术层面看,无可挑剔。
用光精准,构图讲究,后期也处理得干净利落,甚至被那个圈子里的人称赞为“有格调”、“高级”。
戴璐璐也对此非常满意,每一笔快速到账的收入都让她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但他自己却在每一次按下快门时,都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和自我唾弃。
那些照片,无论光影多么迷人,模特的身体多么符合某种商业化的“性感”标准,都像沾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散发着铜臭和交易的气息。
“不可否认,那一单单生意确实让我们赚到了第一桶金,工作室彻底活了过来,甚至还鸟枪换炮,更新了不少设备。我的名字甚至在那个隐秘的圈子里小有名气,被称为『最懂女人身体的摄影师』。”
这称号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但我受不了了。”顾初自嘲地笑了笑,“我觉得我们在做的不是艺术,甚至不是商业,而是在……助长某种交易,我感觉自己像个技术精湛的皮条客。”
“我跟她吵,一次又一次。”他回忆起那些争吵,“我说我们不能只看钱,不能没有底线。她说我迂腐,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生存的艰难,什么叫现实的残酷!”
他模仿着戴璐璐当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尖锐和不耐烦:顾初!你醒醒吧!
我们得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资格去谈你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
等你银行户头上有八位数了,你想怎么玩艺术,你想拍什么狗屁灵魂,我陪你!
但现在,不行!
李博轻轻叹了口气。“她一直很拼,也很……务实。”
“那不是务实,那是『不择手段』!”顾初猛地抬头,眼神锐利,“为了往前冲,她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吵架,为了接什么单吵,为了照片的尺度吵,为了工作室未来的方向吵……最后,实在过不下去了。”他顿了顿,声音疲惫,“所以,我们分了手。她觉得我拖了她的后腿,我觉得她丢了我们共同的的初心。”
说完这段往事,顾初感到一阵虚脱,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这些话,这些细节,他从未对其他人提起过,即使是李博,也只是知道大概,不了解其中的挣扎和屈辱。
此刻,在酒精的催化下,他终于把这些压抑多年的东西,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