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刚退,城头余暉还掛在瓦顶,秦霜和周阳肩並肩走在通往县衙的巷子里。巷口的铁门半掩著,衙役从窗口探出头来,眼神落在两人肩上的黑色制服上。周阳压低声音:“他们不会放鬆。”
秦霜没有回话,只是紧了紧衣袖。她的影子压在墙上,像贴著墙的黑线。身边的战场,还在身上散发著硝烟。她稍稍侧头,声音很轻:“进去了吗?”
“知大人正等。”周阳把手指抵在门框上,感觉到那层旧木的冷。他向巷子深处扫了一眼,確认没有埋伏,再说:“这场权衡,得靠你把住。”
秦霜点点头。县衙內的灯火亮起,烛光在高大的官服上摇晃,像在提醒两个来客这场交锋的形式。里面的走廊有牵钟声,声声敲在胸口。两人走进厅堂,地砖还留著雨水,是刚才雨后的余渍。
知大人坐在台阶上,眉目间淡淡冷。那张脸在火光里刻著一道道细纹,仿佛是挖空的旧壁画。来人进门,他没有起身,只是点点头。秦霜直接跨步到台前,跪下的时候將左手搁在地砖,手背上还有昨夜战泥的纹路。
“知大人。”她平稳说,“今夜外面死伤很多,盐帮的不少人现在还藏在山道里。我们刚收尾回来,周总旗说得对,这事不能只靠我们。”
知大人抬起眼,息声並没有动。周阳在一旁靠著柱子,眼睛在屋樑上寻找线索。他的目光落在横樑上的旧旗帜残角,旗帜下方还有血跡斑驳。知大人缓缓吐出一句:“你们本该交出尸傀的事。”
“尸傀没有交。”秦霜说,“这是天理教的东西。若交出去,等於把那些夜袭的目標交给了他们。”
知大人轻轻一笑。声音里带著压迫的静:“你有担保人,秦百户。她如果说你们没交,便没人逼。”他抬手指向周阳,“可我不太相信『没人。”
周阳挑眉,转身看著知大人。台上的火把映出他脸上的血色。他说:“你抓住一点好处,別放走星星点点的利益。我们不傻,天理教也不会饶你。”
知大人隨手举起一本册子,轻拍桌面:“我想要的只是合作。你们的人手,能帮我查到哪些盐帮的据点。换我这边的约束,秦霜会准许你们自由调动。”他递出一枚青铜印,印面刻著县衙旧字。
秦霜站起身,她收回膝盖,站在知大人和周阳之间。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像一面掛著的盾牌。她低头看著那枚印,“你要的是情报,我要的是一个保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给你一个担保,保证周阳和盐帮只在我们掌控之中。”
知大人微微点头。他看向周阳,“这担保,包含了你们的动向。我收拾起这片混乱,作为回报,我要你们在未来一个月里,配合我查清秦霜手下的几个黑市串通。”他笑得很淡,“我並不担心你们会违背我,毕竟你们现在的状况,最需要一个靠山。”
周阳没有表態。秦霜抬起头,她在灯光里没有变形的稜角。她伸手把印拿在掌心,指尖压得很紧。“只有一个条件。”她说,“你必须向盐帮的那条线交待清楚——这些年我当百户,可没见过你对帮派露出太多布衣般的握手。”
知大人仿佛早有准备。他慢慢坐直,把印推回桌面:“我反倒要你说明,秦霜,为何愿意把自己的担保放在哪个少年身上?是信任,还是你要他去完成你无法说出的勾当?”
他的语气里没带讥讽,像在讲古书里的段落,眼角却在观察秦霜的反应。
秦霜没有用“因为”开头。她只说:“我赌他能活下来。活下来,是我这条线能继续收割的基本。”她抬眼看向周阳,“周阳,你是否还有其他底牌?”
周阳冷冷一笑,手里轻轻抚摸那枚印。他並没说话,只是將脸偏向秦霜。那一刻,他的脸在火光里软了些。他没有再补充,只是稍微点了一下头。
知大人听见,笑意里有轻微的讚赏。他合掌,表情收敛,“那么,我就把这份担保写在案。”他从案几下取出纸笔,笔尖染著墨水。秦霜將印对准纸张,他轻轻按下,印上留下一圈圈锈斑的花纹。
“这份担保,写的是『秦霜为周阳足下担保,不负所托。”他诵读,“而周阳,必须在一个月內,协助县衙挖出一个能与盐帮谈判的点,交出它——换取盐帮暂时的沉默。”
秦霜低头,嘴角没动。她的思维在转,转得像夜晚那散落的灯火。她眼睛微眯,“你要的点,是哪一点?你要我们做媒介?”
知大人眼皮轻动:“你能让盐帮相信你们不干预,说明你手里有一个信號。你们能带著那个信號去谈判,我就认为你们在帮我稳住安阳。”他又看向周阳,“周阳,你还欠我一次『情报让渡,这次你可以选择『交代或『实施。”
周阳低声说:“那条线叫『朝云里。他们最近在做一件事,叫『龙脊残片。我们可有胆量把这些消息放上桌?”他把话说得轻,像是在街巷里交白卷。
知大人拿起笔,“那就是你要交出来的点。一旦你们带著『朝云里的动向来找我,我就安排你们撤下来,暂时脱离盐帮那些眼睛。”他坐回去,最后看向秦霜,“你一旦押下这个担保,便等同把你的权力与这个少年的命运绑在一起。”
秦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指甲在手背上划出一道浅纹。周阳注意到他身后的符纸在轻颤,风没有吹。他steppedforward,轻轻將手盖在秦霜背上,“你是我最怕失去的。”
秦霜抬头,那句话像是她耳边响起的磬声。她转而看向知大人,把印递迴,“好。写下这张担保。我们会在规定的期限內,交上你要的点。”
知大人点头。他又提起一捲地图,“这份地形图,就是我们要用的权力的交易凭证。你们交上『朝云里,我就把盐帮的一个据点正式划为『地方自守。”
秦霜看著地图,指尖停在一段河道,“那段沿河的小寨,是盐帮的命脉。你愿意在群山中留下手段?愿意让我们去控制它一段时间?”她问。
知大人笑著说:“我想要的,是你把这条线让给我来利用。你和周阳暂时交出一部分自由,而我给你们换回来的是宽限和掩护。”他又看向周阳,“你放心,你说得出『朝云里,我就让你把那条线交给秦霜,不要把我们当成任性的小子。”
周阳看著秦霜,嘴角抬起。他最终点头:“一切都靠你,秦霜。”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面向知大人,“我明白你的游戏。”
知大人讥笑了一声,“那么,记住。权力的交易就是这样的。你拿出一点,我也会给你一个盘子。河南的烟火不是靠一个人撑起的。”
夜色悄然降下,外头传来门外夜巡的脚步。厅堂里的火把也被换了新的。周阳和秦霜递了担保,他们走出衙门,夜风冷得像刀。秦霜静静扶著他的臂膀,后背贴著衙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