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远远瞧见几个在田间劳作。我等方欲上前搭话,人家听闻东宫来人,竟嚇得拋下锄头便跑!”
佃户竟跑了。
皇帝的田由皇帝的人来查,佃户本该觉得终於有人做主。扔锄头逃窜,只说明在佃户心中,他们更惧怕张公公。
皆因太子来了会走,张公公却盘踞不走。
朱由检闻听佃户逃跑,二话不说提著袍摆便追。九岁稚童腿脚短却跑得飞快,一路追至田埂尽头的矮棚下,总算堵住了一个没跑掉的。
老佃户五十来岁,背脊佝僂得宛如虾米,死死缩在棚角。手里死攥著半截锄柄,满脸惊恐地盯著这名身著杭绸小直裰的少爷气喘吁吁追至跟前。
“莫跑莫跑!”朱由检弯腰喘息了片刻,抬头冲他一笑,“老丈,我只问你几句话,绝非来寻麻烦。”
老佃户死死蜷在墙根不敢动弹。
朱由检索性一屁股蹲下,与他平视。
“你种的什么?”
“粟。”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家里几口人?”
“五口。”
“租子交给谁?”
老佃户嘴唇翕动,死咬著牙关並未出声。
朱由检眉头微皱。近日在讲习所查帐跟管事太监拍桌子练出的底气,让他自认无事不可问。他凑上前,压低声音拋出他自认最有分量的一句。
“老丈不必惧怕,本宫保你不被驱逐。”
老佃户的反应大出所料。
“扑通”一声闷响,老汉直挺挺地跪在泥地里,死命磕头。
“殿下饶命!小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额头重重砸在硬土地上,咚咚作响。
朱由检愣在当场。
他说保你,老佃户听见的唯有惹祸。九岁皇子的许诺,落在被张公公欺压二十年的老农耳中全无分量。太子走后无人庇护,张公公盘踞庄內明日后日皆在,太子今日之言后日未必算数。
保字在深宫重逾千斤,在田埂上却一文不值。
朱由检张嘴欲言,肩头却被人按住。
大哥朱由校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后。
他未曾蹲下,只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死命叩首的老农。两息的死寂过后,方才开口。
“老丈,起来回话。”
声线不高不低,全无安抚许诺色彩,就是一句乾巴巴的吩咐。老佃户根本不敢起身。
“孤不说保你。保全与否绝非全凭嘴说。”朱由校撩起衣摆蹲下,与他平视,“孤同你做笔交易。”
老佃户磕头的动作骤然一僵。
交易二字,他听得懂。
种地一生与粮商地痞打交道,交易即为以物易物,远比保字实在。
“你將这庄子实情告知孤。哪块地由张公公侵占,占了几年,租子交往何处。”
说话间,朱由校探手入袖,摸出一张空白文书並隨身便印,摊在老农面前的烂泥地上。
“你尽数道来,孤当场立字据按手印。从今日起,你这块地的租子径交东宫內府,再不经张公公之手。字据一式两份各执其一,白纸黑字,任谁也赖不掉!”
老佃户抬起头。
他定定看著面前这位十五岁少年,又看了看那张空白文书与印泥。
字据手印,一式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