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他豁然起身,在萧玄烨微凝的目光中,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司马恪猛地拔出了自己腰间的佩剑,那柄剑随他征战数年,饮过敌血,也见证过绝望…
剑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划过自己的咽喉…
鲜血喷射而出,司马恪的身体晃了晃,依旧挺直着,缓缓向后倒下,他睁着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片空茫的解脱与无悔中。
尘埃落定,他终结了卫国的使命,亦要与这沦亡的故国,共存亡。
风,卷过血腥弥漫的广场,呜咽如泣。
萧玄烨站在原地,看着司马恪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依旧无喜无悲,下方,卫人的哭泣声再也压抑不住,汇成一片悲恸的潮水。
他顿了顿,只留下三个字:“厚葬吧。”
卫国覆灭、南宫驷授首的消息比萧玄烨凯旋的大军更早一步抵达阙京,霎时间,这座饱经战乱的都城沸腾了。
街头巷尾,人人面泛红光,奔走相告,压抑数载的亡国之耻,仿佛在这一刻被烈风涤荡。
然而,这片欢呼雀跃之下,相府却依旧安宁。
温行云自返瀛后,便谢绝了所有饮宴邀约,整日埋首于东偏院的文书阁中,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案牍里。
调拨前线粮秣,核算战损与军功,处置初俘,离瀛两载,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自然,他也无暇顾及那位与他同车而归的齐国使臣——卢敬。
起初,卢敬尚能维持几分从容,温行云称事多不便见客,他倒也能理解,便于馆驿中静候瀛相主动履约,然而,濮阳大捷的消息传来,瀛国上下欢动,却依旧无人再提邛崃交割。
卢敬心中的不安便如藤蔓滋生,递贴求见的次数多了,却依旧只能等到“忙于善后”这样的答复,待到三番五次,看着瀛国接待官吏脸上那无可指摘却客套的笑容,卢敬终于坐不住了。
索性,他便直接来到相府前,说什么也要见瀛相一面,看门的小厮拦不住,只能苦着脸去回禀。
文书阁内,温行云听完禀报,手中朱笔在简牍上轻轻一顿,留下一点殷红,他抬首望向窗外竹影,静默片刻,方才搁笔。
该来的,总回来…
“请卢大人至前厅稍坐,奉茶,我即刻便来。”温行云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他又对侍立一旁的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书吏颔首,匆匆转入后堂。
前厅布置简朴,卢敬正襟危坐,面前茶水热气渐消,见温行云步入,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瀛相为国操劳,卢某屡次叨扰,实乃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卢大人言重了。”温行云还礼,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歉意,“是在下疏忽,战事虽毕,善后千头万绪,未能早日与大人交割旧约,累大人久候,心中甚是不安,请坐。”
两人落座,卢敬见温行云态度依旧谦和,心下稍定,斟酌道:“瀛相勤勉,卢某钦佩,今瀛国大胜,廓清寰宇,确是值得庆贺,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落在温行云波澜不惊的脸上,试探问:“去岁贵国为表齐瀛盟好,将邛崃献于我王,此约天下共鉴,我王对此极为重视,临行前再三嘱托,需早日勘界立碑,以固邦谊,前些时日瀛相事繁,卢某不便催促,如今大局已定,可否……”
温行云静静听着,待卢敬说完,才微微颔首:“卢大人所言甚是,信义乃国之基石,在下岂敢或忘?”
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只是,疆土交割,非同小可,需有明文图籍为凭,方不致后世争议,昔日在下告知,瀛国尚无国玺,全凭金错刀为主,齐使要一份凭证,也得先等我王回来不是?”
卢敬心中一紧,但早有预料,便搬出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紧不慢道:“这个自然,只是当初瀛王国书已经昭告天下,那便算作凭证,我王催得急,瀛相如今只需献上邛崃地契,此事便算了结,卢某也好回朝复命,不负我王所托。”
温行云闻言,脸上笑意不减,一边道:“如此也算省事。”一边招呼着属官过来,从属官手里,送出了地契。
卢敬大喜,赶忙双手接过,展开细看,然而,目光扫过那勾勒的边界时,他脸上的殷切瞬间冻结了。
地契之上,虽明明白白写着“邛崃之地”,可其下所列田亩、山林、溪泽细目,无论如何核算,纵横相加,只有六里!
“温相!”卢敬迟疑得抬起头,好言问:“这地契是否误取了?”
“如此大事,怎会拿错?”温行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令人心头发凉的耐心。
卢敬反应过来,双眼危险地眯起来,语调狠了些,“若是没有拿错,那难道是我王听错了?天下谁人不知,邛崃关纵横,可足足有六百里,可这份地契…”
“只有六里!”说罢,卢敬狠狠将这所谓的地契仍到案桌上,愤愤瞪着温行云。
“六百…里?”温行云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困惑的神色,随即恍然,语气依然平和,“齐使怕是误会了…”
说着,他伸手指向摊开的舆图,指尖落在淆关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标着小小的“邛崃之地”四字,其范围与地契所载严丝合缝,可这地界实在太过狭小,别国的舆图多主自家,是不会出现他国这区区六里的划分地界的。
温行云幽幽道:“卢大人请看,此处,淆关之内有一地,自古名曰‘邛崃之地’,其广袤,约六里,昔日,我王为表盟好,献于齐国的,正是此地。”
“你……温行云!”卢敬霍然起身,脸色由红转青,指着温行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莫要欺人太甚!天下谁人不知,邛崃乃边关雄隘,扼守要冲,绵延数百里!你竟敢以这区区六里荒丘,搪塞齐国,戏弄齐王?!”
温行云也随之缓缓站起,与激动失态的卢敬相比,他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如一株静植于庭前的修竹,风动而身不摇。
他看着对方,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卢大人请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