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