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低叹一声,看向裴子尚的目光里温意更深:“子尚,你如今是国之柱石,军务繁重,寡人知道,这两年好不容易得些空闲,也该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稍顿,声气渐轻,“你我之间,莫要…生分了。”
裴子尚心头蓦地一震…
——他说的是“我”,不是“寡人”。
回想这一年半载,自己与他,当真生分了吗?裴子尚说不准,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齐王似乎,更信任韩渊,也更听得进韩渊说的…
“是…”裴子尚忍着心头万千心绪,再拜,最后退出偏殿。
走出宫殿,夜风清冷。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抬头望着漫天星斗,谢千弦邛崃关惊天一战,再次将“麒麟才子”的智谋推到了世人面前,他与温行云的立场都清晰了…
裴子尚握了握拳,又缓缓松开,师出同门,道却不同,他与温行云、谢千弦,早已走上了截然相反的路,下一次见面,或许就不是在这暖阁朝堂,而是在那烽火连天的疆场之上了。
……
南宫驷是趁着浓重的夜色,带着仅存的数十骑,如同丧家之犬般从濮阳西侧一处隐蔽角门溜入城中的,相比他去时,没有凯旋的仪仗,没有迎接的臣民,只有城门守将惊骇而惶恐的脸。
曾经繁华富庶的卫国都城,如今笼罩在战云与匮乏的阴影下,城墙之上,守军士卒倚着垛口,眼神疲惫麻木,甲胄兵刃皆显黯淡…
踏入王宫,那股弥漫不散的压抑更为浓重,宫灯似乎都节省了灯油,光线昏黄摇曳,南宫驷一路疾行,邛崃关下那地裂山崩、三万大军瞬间湮灭的惨嚎,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不断告诉自己,回到濮阳就好了,可真正回到濮阳,却已是这番亡国之景…
司马恪几乎是一接到消息,便带着守将入宫,又通知了文武百官,一国之君回来了,不论是怎样回来的,都该好好商议卫国的明天。
南宫驷步入正殿,看到殿中情形时,心便沉了一半。
许多人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惧,更让他不悦的是,原来司马靖然早已病逝…
司马恪沉默地立于武将前列,正是他,在南宫驷远征、国内空虚的近两年里,硬生生扛住了萧玄烨一轮又一轮的攻势,将这座孤城守到了今天,可面对南宫驷投来的目光,他并未理会。
“大王……”留守的主事文官硬着头皮禀报,“城中存粮已近枯竭,如今仅能维持军民稀粥度日,且最多再支撑半月…
守城士卒多带伤疲敝,士气愈发低落,各地援兵粮草,皆是杳无音信…”
“够了!”南宫驷猛地一拍御案,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这些寡人都知道了!萧玄烨就在城外,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
回应他的却是殿中的一片死寂,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国力早已耗空,最后的精锐也葬送在了邛崃关内,偌大的卫国,已经无兵可用…
见无人应答,尤其是司马恪也紧抿双唇,默然不语,南宫驷胸膛剧烈起伏,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不甘的疯狂燃烧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戍门关尚有一万边军精锐,即刻传令,调戍门关守军星夜驰援濮阳!有这一万生力军,足可再与萧玄烨周旋!待各地援军……”
“不可!”
厉声出声打断的,正是司马恪。
他像是终于忍耐不住,向前一步踏出,声音清晰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戍门关乃北境咽喉,锁钥之地!那一万边军,是防遏匈奴铁骑南下的唯一屏障!”司马恪目光灼灼,直视南宫驷,语气痛切,“一旦调动,北境门户洞开!匈奴人狼子野心,若得知此讯,必挥师南下!
大王,邛崃之失,已伤国本,戍门关,绝不能再有失,此乃自毁长城,取祸之道!”
司马恪的话语掷地有声,同样也道出了殿中许多尚有理智之人的心声,几位文官微微点头,武将中也有人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若非南宫驷一意孤行,卫国岂会落到如此地步,而司马恪两年坚守濮阳,又是司马靖然的义子,如今靠他累积下的威望,此刻他的反对,分量极重。
然而,这重量却彻底激怒了南宫驷。
“自毁长城?”南宫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司马恪,又指向殿外,“卫国与匈奴盟约尚存!如今国难当头,正可再遣使联络,许以厚利,借匈奴之兵以解濮阳之围,内外夹击,何愁萧玄烨不破?!”
还要再借匈奴兵入中原?
殿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许多官员脸上血色尽褪,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简直是疯了!引匈奴入关,即便暂退瀛军,日后又如何送走这些贪婪的虎狼?卫国百姓又将遭受何等蹂躏?神州陆沉之祸,恐自此始!
司马恪仿佛被一记重拳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望着御座上那个眼珠赤红、神色狂乱的君王,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滔天的愤怒,从心底深处涌起…
遥想义父司马靖然一生戎马,抗击北狄,护佑边民,临终犹念“北境安则中原安”,而自己近两年的浴血坚守,保全濮阳,保全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为了一己存亡,不惜将卫国百姓、将中原山河拱手献给豺狼的君主吗?
司马恪沉默了,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心寒彻骨,以至于任何劝谏都显得可笑,他静静看着南宫驷,带着最后一丝悲哀审视的目光,那目光,无声,胜有声。
随着司马恪的沉默,殿中其他几位原本还欲进言劝阻的将领,也相继闭上了嘴。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文官队列中,几位耿直的老臣摇头叹息,垂下眼帘,不忍再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对国运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