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烨就那样站着,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等待一个解释,他一步步走进来,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重。
“大王万年。”萧虞略显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僵局,他被萧玄烨的态度搞迷糊了,反倒像自己心中有鬼一样,现下清醒过来,才道:“臣来此,只是思及谢先生毕竟是温行云的师弟,对其心性与才识,想必都更为了解…”
“臣斗胆…”他深吸一口气,跪伏在地:“请大王再见温行云,臣想,他这一次,不会再乱说了…”
殿内空气凝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萧虞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心中叫苦不迭,谢千弦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却依旧沉默。
“下去吧。”
萧虞这才如释重负,待他退出,殿内又只剩下二人。
剩下的二人僵持许久,萧玄烨忽道:“宽衣。”
谢千弦一愣,随即上前,做起了从前无比熟悉的事,可心境却大不相同,从前也是小心谨慎,却总觉得自己手里还拿捏着主动,如今一样小心,可这份小心背后,却是害怕了。
“你很不听话。”
萧玄烨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谢千弦的动作不由得停住,随即僵硬地收回了手。
他想解释,却被萧玄烨强硬地攥住了下颌,谢千弦被迫抬起头,他听见萧玄烨冷冷地说:“你这般不愿,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寡人身边,也不缺你这一个。”
长时间的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一股死寂笼罩着寝殿,谢千弦望着墙壁上那摇曳的阴影,只觉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他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欢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是否…还会因我而欢心。”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隔得那么远,谢千弦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们之间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愚蠢的问题:“我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他并不知道这样明知愚蠢的问题会在萧玄烨的心底留下怎样的痕迹,亦不知道在听见这个问题后,萧玄烨会想什么。
他在想,那个没有国仇家恨,没有背叛猜忌,只有纯粹情意的岁月,真的还能回去吗?
萧玄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有一刹那,那熟悉的暖流几乎要冲破他筑起的冰墙,他能清晰地回忆起谢千弦从前眉眼含笑唤他“七郎”的模样,回忆起那些耳鬓厮磨、毫无间隙的日夜…
也正是这瞬间的心软,如同毒刺般惊醒了他…凭什么?
凭什么在他承受了国破家亡,被挚爱背叛的痛苦之后,这个人还能奢望“回到从前”?
那些血与火的教训,那些刻骨的恨意,那一国倾覆的重量,岂能因这一丝软弱就烟消云散?
他恍然惊醒,自己也与千千万万的老瀛人一样,将谢千弦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当做了那个要承受所有罪孽的托注。
“回到从前?”他嗤笑一声,满是荒谬,“你是在说梦话,还是觉得寡人依旧是你手中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说着,他的声音愈发冷硬,带着斩断一切幻想的决绝,“你如今的模样,说着这样的话…当真可笑。”
话音落下,他不愿再给谢千弦任何开口的机会,也不愿再面对自己内心那不该有的波动,粗暴地伸手,将谢千弦连人甩到床榻上,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别转过来!”他厉声命令,声音带着未消的怒意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仓惶,他不想看到谢千弦此刻脸上的表情,无论是悲伤、哀求,还是任何可能动摇他恨意的情绪。
这一夜,剩下的时光便在这极度疏离的亲密中度过,身体依旧契合,温度依旧交织,但两颗心却仿佛隔着重山瀚海。
直到晨曦微露,一丝灰白的光线透入窗棂,照亮了满室狼藉,也照亮了彼此眼中,再也无法融化的冰霜。
……
秋阳依旧和煦,池塘边的石桌木椅再次摆开,只是这一次,气氛远比初次见面时更为凝滞。
萧玄烨端坐主位,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已没了昨日的期待,只剩下一片沉静。
萧虞侍立一旁,更是如履薄冰,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反观温行云,依旧那副从容模样,仿佛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闹剧从未发生,他施施然行礼落座,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先生,”萧玄烨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疏离的客气,“昨日先生似有未尽之言,寡人思之,或恐错失高论,故今日再请先生一叙,望先生此番,能畅所欲言。”
他给了台阶,却也划下了底线,若再是空谈,便再无下次。
温行云闻言,微微一笑,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大王虚怀若谷,小人感佩,既然大王不喜王道空远,那…”
他略一沉吟,煞有介事地道:“昔年孔子周游列国,欲复周礼,其志虽未竟,然儒家仁政之说,亦是治国良方,大王或可效仿…
行仁政,施教化,轻徭薄赋,使民以时,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不出数年,瀛国必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太平盛世。”
依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