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选得绝佳。”萧玄烨赞道,随即又问,“这是相邦选的?”
温行云如实回答:“回大王,术业有专攻,此地,是千弦寻得提议,他说,新军乃我瀛国翻盘之利刃,初成之际,锋芒需敛,藏于深山,可防他国斥候窥探,方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千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玄烨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那个被自己囚于身边,日夜猜忌折辱,可那个人身上,那份被怨恨与失望掩埋的才华,终究还是在暗处闪烁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萧玄烨忽然回忆起了三个字…
李…寒…之…
当年的李寒之,是凭什么吸引了自己?
那样的李寒之,又为什么不能一直存在…
一股懊恼与不甘在萧玄烨的胸中翻涌,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生机勃勃的军营收回,望向山谷之外,那片属于阙京,属于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脸上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冰冷静谧的决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开始燎原。
“是啊……”他缓缓开口,斩钉截铁,仿佛龙吟于渊,即将响彻云霄…
“到了该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凛冽,带着金铁交鸣之意,呼啸着卷向远方的战场。
夜幕低垂,郡守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与两个月前的首次廷议相比,此刻端坐于两侧的文臣武将,眉宇间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锐气与期盼。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的蛰伏已然结束,今夜,必将有大事发生。
萧玄烨端坐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麾下这群面貌一新的臣子,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温行云身上。
“两月之期,今日届满。”萧玄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沉稳中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相邦温行云,总领变法,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寡人在此,谢过相邦。”
温行云起身,深深一揖:“臣,愧不敢当,尽本分而已。”
萧玄烨微微颔,目光随即转向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的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根基已立,利剑已铸,我瀛国,无需再等,两月蛰伏,只为今朝,寡人决意,发兵阙京,光复旧都!”
“阙京”二字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不曾湮灭的星火,那是老瀛人心中的圣地,承载了瀛国历年来的辉煌,同样,也是屈辱与仇恨的象征。
偏偏这样的地方,被世仇卫国占据着,萧玄烨每一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恶心得不行,如今,终于到了亲手将这根刺拔除的这一天。
“我王圣明!”武将行列中,陆长泽第一个踏出,他性情刚烈,但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卫虏,夺回阙京,雪我国耻!”
“天汗,让我去!”阿努尔几乎同时吼道,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虬髯因激动而贲张,“先锋印给我,我必砍下卫国守将的狗头,献给天汗!”
一向持重的太尉许庭辅也按捺不住,他虽年长,但胸中热血未冷,朗声道:“大王!老臣虽年迈,仍堪一战!愿统中军,为国前驱,必不辱命!”
光复旧都,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人人都被“阙京”二字激起了心底最深沉的血性与斗志。
然而,面对众将激昂的请战,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暗夜,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要亲自挂帅。”
“大王!”众皆愕然。
君王亲征,非同小可,萧虞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大王,军中险恶,您乃一国之本……”
萧玄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炽热的脸庞,是决断,也是誓言:“淆关与涿郡,皆是寡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寡人之剑,未尝不利…
寡人之血,亦为瀛血,此战,寡人要亲自踏上阙京城墙,要亲眼看着我瀛国大纛,重新立于旧都之上,此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着,萧玄烨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了那虚无的场景,那个场景他不曾见过,可这一年他一直试图去想…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王亲征,意味着此战志在必得,意味着将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比任何封赏和激励都更能鼓舞士气,厅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光复阙京!雪我国耻!”
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后,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锐芒,心中微动,不由地问道:“大王,军国大事已定,那……今夜我们该当如何?”
萧玄烨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肃然终于彻底化开,他放下了君王的部分威仪,此刻更像是一位即将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统帅,朗声一笑,笑中满是大战将至的豪情,声音洪亮:“今夜不论尊卑,只叙同袍之谊!”
“取酒来!寡人与诸位,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