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在他视线不及的阴影里,一滴泪无声地从他眼角迅速滑落,没入锦枕之中,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第113章尽覆前尘梦中渊
临近夏日,日子渐渐闷热起来,十几万人驻扎的军营里,愈发烦闷,一场没由来的暴雨下着,竟也没有减少丝毫苦热的气息,反而下得人心烦起来。
大雨滂沱,哗啦作响的雨声中,隐约夹杂着一人嘶哑的哭喊,断断续续,几不可闻……
“上将军!”沈砚辞已不知在帐外跪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浇打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却也让他视线模糊、神智涣散。
国破家亡,山河永寂,那一场他曾呕心沥血的变法,如今回首,竟不知是对是错……
可瀛国破灭在即,纵然国破,自己依旧是瀛人,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惨遭屠戮?
哪怕是舍弃尊严,如乞丐般匍匐乞求,他也要求得一线生机……
这样的念头撑着他在雨里不知跪了几个时辰,雨小时,还有过往的齐军对他指指点点,笑他一国破家亡之人在此丢尽颜面,沈砚辞充耳不闻…
如今,雨下得极大,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营帐之间,只剩值守的将士,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上将军…”沈砚辞的声音在雨中破碎不堪,那一个个从齿缝中艰难挤出的字眼像是被这雨点狠狠打碎了,他无力地垂着头,用仅剩的力气哀求:“上将军,您是麒麟才子,兵家云,当知此举…有违天道仁心…”
“请上将军,出手相救…”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下得这般大了,雨声轰鸣,裴子尚坐于军帐中,什么也听不清,他知道那瀛国的旧臣跪着,只是碍于韩渊的面子不好发作,他总想着,沈砚辞如此忠烈,韩渊也应当会有几分感慨。
帘帐被掀开,副将带着一身湿冷水汽进来,躬身道:“上将军,帐外那人,跪晕过去了…”
裴子尚停下笔,对沈砚辞的坚持也生出些敬佩,问:“令尹大人那边呢,可有派人来传话?”
许是听出裴子尚有几分不悦,副将回话时也显得有些慌张,摇摇头,道:“未曾。”
“一次也没有?”裴子尚不自觉地拉高了声调,似乎觉得此举有几分荒谬。
“没有。”
“胡闹!”他猛地将笔掷于案上,起身疾步走向帐外,同时吩咐:“速唤军医!”
“诺。”
帐帘被雨水浸得沉重,裴子尚踏出营帐时,万万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幕…
韩渊不知是何时出现的,他的近卫带着斗笠,却替韩渊撑着伞,伞下,罩着两个人…
沈砚辞被裹在韩渊的怀抱里,他一身的白衣早已污秽不堪,泥泞沾染在韩渊的衣泡上,与那锦缎的纹路缠绕在一起,也渗透了进去……
见着这一幕,裴子尚没有再冒然上前,雨帘厚重,可他依稀辩得清,韩渊望着沈砚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心疼。
他随即吩咐:“准备一下,去见一见那位…”
“卫太子殿下。”
“诺。”
……
沈砚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帐内光线昏沉,只点了一盏孤灯,将熄未熄地跳动着,他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玄色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沉香,却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这地方好陌生…
他挣扎着想坐起,浑身却酸软无力,仿佛被车轮碾过,视线逐渐清晰,他侧过头,猛地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韩渊就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他依旧穿着那身繁复精美的锦袍,只是衣摆处沾染的泥泞已经干涸,留下深褐色的污迹。
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如同蛰伏的猛兽,危险又压抑。
见沈砚辞醒来,韩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甚至不再正眼瞧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醒了?”
“沈大人真是好毅力,跪求不成,便改用苦肉计,是算准了我会心软,还是算准了子尚会看不过眼?”
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上位的漠然,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沈砚辞混沌的意识里。
沈砚辞蹙紧眉头,不是因为这番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过于尖锐的态度,他喉咙干涩得厉害,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微弱嘶哑的声音:“阿渊,你在说什么?”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韩渊唇边的讥笑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紧紧锁着榻上那人苍白虚弱的脸。
刚才……他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