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今天急诊值班的只有两个医生,周值的伤又那么令人印象深刻,张陌希一问就问到他在哪。
周值还穿着江桦校服,衣领胸口纽扣上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手被划伤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会弄成这样,他就这样躺在那里,医院急诊的床比宿舍的还窄,可周值躺在上面也没占多少位置,感觉还能放下一个他。
因为失血过多,周值的脸白得泛青,几乎快比得上死人,眼下的乌青更显严重,仿佛被人揍过两拳,头发凌乱,嘴唇干得起皮,再好看的脸这幅模样也变丑了。
红血丝开始蔓延上张陌希的眼球,身体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一个劲儿地漏风,又痛又冷。
级部老师呢?
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他?
他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来?
他会很疼吗?
为什么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是他一个人,为什么他妈的他会一个人躺在这里啊。
张陌希感觉自己要疯了,他一步一步地朝周值走去,又气又疼。
周值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他什么都不愿意同他讲,有苦有泪自己咽,然后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根本没有睡着的周值睁开眼睛,看见出现在眼前的张陌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好似要确认他是否真实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接着眉头一皱,嘴唇颤抖着说:“张陌希,我的手要疼死了。”
他左手扎着针,顶上挂着三瓶药水,现在才挂完了半瓶,右手包着白纱,没有包很厚,露出四根没洗干净还藏着血迹的手指,又脏又恐怖。
他看着张陌希,问他:“缝了好多针,我还能写字吗?我要多久才能写字啊?我还要画画的。我还能高考吗?我要高考的。”
周值的声音沙哑又含糊,张陌希却听得清楚。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他觉得自己简直小死了一回了,他也要疼死了。
后槽牙几乎要被张陌希咬碎,他走到周值病床前,低头看着他,手伤他刚才问过医生了,医生听说他是患者同学,脸色着急身上也穿着一样的校服,好心告诉了他——伤口从食指根部开始,几乎是沿着虎口往掌心弯了一道月牙,缝了7针,一个月能养好皮肉不一定能养好神经。
张陌希此时脑子也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周值,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月后那些重要考试周值都无法参加的情况。
现在简直是一团乱麻。
张陌希强打起精神,轻轻握住周值冰凉的左手,轻声道:“会好的,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你肯定不用两星期就能好。”
周值今天情绪很不对,放在平时他绝不会这样对张陌希示弱,可今天他整个人都摊开在了张陌希面前,脑子也没在听张陌希安慰他的话,仿佛陷入了梦魇一般,只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做了一件错误的事,非常非常错,什么都来不及了,都怪我……”
说完,他便再也无法承受这份痛苦,眼泪争先恐后地从眼眶里漫出来,落到了枕头上。
张陌希心里咯噔一下,他清楚地知道,此时周值心里绷着支撑他的那根弦,犹如这些碎开的眼泪,彻底崩溃了。
第65章二零二零年夏
周值整个人生记忆的起点,是一个老头粗犷浑浊的声音,老头在骂他,但那时的周值听不懂,只记得从那道声音出现开始,一个老头的身影就遍布他的生活。从记忆的起点,到12岁的夏天,每一年每一天。
老头自己耳背,听隔壁姨婆说是吃辣椒被辣坏的,他自己听不清别人说话,就以为谁都听不清,说话得喊着说,声音越喊越粗,字音混搅一块,周值听他讲话的时候全靠连蒙带猜才能听明白。
四岁那年,邻里街坊同龄的小孩都去上学前班,周值没得去,被同龄小孩瞧不起,那群小孩心眼坏,捉蚂蚁爬虫扔他身上戏弄他,咬得周值一身的包,周值受不了痒,又气又委屈,在家哭闹,老头从外面干活回来烦得很,见他闹就更是烦,把他臭骂一顿,将他提到河里冲水,拖了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走回家。周值因此记恨了老头一晚上,但第二天,老头提着他让他也去上学前班,周值气又消了。
周值跟老头没有隔夜仇,百分之八十的功劳都要给隔壁姨婆。每回周值跟老头闹别扭不肯回家,就会到姨婆家蹭饭吃,他一边吃,姨婆就苦口婆心地劝,说老头苦啊,年纪轻轻死了老婆,儿子也不孝顺,老头就剩他一个乖孙了,老头怎么会不疼他。
周值心软的毛病就是让她给劝出来的,她一劝,周值就回家了。
至于剩下百分之二十,是因为周值知道老头确实疼他。
他还是个婴儿时没奶喝,老头出去问别人买,有时候是别人家刚生了小孩的妈妈给他匀两口,有时是牛奶,有时是那些五毛钱一瓶的添加剂奶精,他一路喝到大,竟也没喝出什么毛病。他闹着要上学前班,老头就去村委会那求了半天给他送进去,后来上小学,老头还给他买了个新书包买了双新鞋,打扮得端端正正给他送进校门,没叫他变成个文盲。
小学念完,镇子里没有初中,老头没办法了,其他小孩都是上完小学就被爸妈接了出去,周值从小没见过自己爸妈,他没人接,只能留在镇子里给别人当学徒,去山上砍木头回来做扫把到集市上卖钱。
周值觉得挺好的,老头手艺就很不错,他跟着老头学,以后赚钱养他,家里有他俩就足够了。
可老头不是这么想的,有一天周值从集市回来,把兜里的62块钱给老头,老头没接,而是对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接你,你到外面上学去。
周值一听上学也高兴,问老头是不是要一块去,老头说不是,他一把年纪了走不动,周值想了想,觉得也没事,反正上学会放假,他坐车回来就是了,等他在外面读了书赚了钱,还能把老头接到外面去。
起初周值并不知道是周预来接他,也不知道周预就是他爸,老头压根没跟他说过。可谁也没料到姨婆会说,还把所有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姨婆以为这是件好事——周值他爸要回来接他去外面上学,上学就可以出人头地,这怎么不是一件好事呢?姨婆高高兴兴地叮嘱周值,爸爸以前不喜欢你,那是爸爸年轻不懂事,现在爸爸想起你了,愿意回来接你,是好事,到了外面要听爸爸的话,就算爸爸娶了老婆,也要叫妈,要乖,要听大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