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值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控制不住地说:“我听不懂,我不知道,我就是很烦,不是因为鞋子的事,因为很多事,我还是去画画吧。”
“比如说,什么事?”张陌希问。
周值抱住膝盖蹲下来,低声道:“很多事。”
周值不知道该对张陌希说什么,张陌希没有义务要在晚自习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去承受他的负能量听他抱怨。
可集训的高强度快把他压垮了,有好几个同学都崩溃回家修整了,大部分还在硬撑,他还在硬撑。这里的学生每天天亮就进画室,除了吃饭一直在里面待到凌晨才出来,没有新鲜空气只有颜料的甲醛,没有阳光只有刺眼的灯光,手上身上不是碳粉就是颜料,头上脸上也有,老师嘴里永远喊着倒计时,统考倒计时,单考倒计时,速写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墙上贴着每节课的优秀作业,每一张都跟教科书一样完美,周值的作业从来没上榜过。
他开始幻想如果他高考失败了怎么办,他考砸了怎么办,如果他没考上大学怎么办,每年有那么多人上不了大学,万一其中就有他怎么办。
他感觉头顶悬着一把大刀,倒计时结束就会砸下来,令他身首异处,他非常害怕,非常迷茫。
张陌希听到他声音里的情绪,心揪了起来,说:“那你就跟我说,一件一件地说。”
周围安静到能听见电话那头张陌希的呼吸声,周值说:“有时候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对别人给予些什么,送礼物,或者提供情绪价值,但是我什么都给不了,我总是在接受。”
张陌希大着胆子问他:“所以你想给我什么呢?”
周值开始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但他想不到自己能给张陌希什么,他对张陌希的心意心知肚明,他们之间不需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也知道张陌希想要什么,他早该知道的,张陌希就是这种人——有底气做任何事,所有事只有他想不想去做,没有他做不做得到,或许他也有对关系和情感迷茫的时刻,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很快就能想明白,想明白后他就能不顾一切大胆向前。
不顾一切真是个伟大的词啊,仿佛做出了多么大的牺牲,可张陌希本来也没什么需要顾忌,他根本不需要顾忌任何事不是吗?
可我不行的,周值想,我做不到的。
我连对着张陌希说两句真心话都做不到。
从前,王念也想找他谈心,王念想知道他到底在逃避什么,到底在痛苦什么,又到底在怨恨在不甘什么。
周值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痛苦是没有形状的,它不像一把利刃捅进身体,能看到破开的皮肉和鲜红的血,它是一团融化的冰淇淋,黏腻、恶心、不成型。它明明不成型,却能让人每一次开口都像在吐玻璃渣,伤己伤人。
周值是一块吸饱了眼泪却长不出任何植物的土,他无法指着自己身上的某个位置跟王念讲:“是这,是这里最疼。”他也无法在过去的17年中挑出一件最难忘的事跟王念说:“因为这个,因为这件事我才变成这样。”
他有舒适的住所,有可口的食物,有稳定的经济来源,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生活也算不上艰苦,他正在迈向美好光明的人生,可他却完全不幸福。他害怕有人问他:你还想怎样呢周值?
为什么还不满足?周值想不出缘由,可能他就是贱吧,可能恶毒和狠心都是会遗传的吧。他16岁的母亲能狠心将他扔在门口,他16岁的父亲能狠心地将他扔在马路中间,他们都恶毒地希望他去死,那17岁的他恶毒地希望他们痛苦一生不得善终也正常不是吗?
他有时候会希望自己再惨一点,这样他就可以怨恨得更理所当然一点,他的行为也更情有可原一点。
他其实很擅长逃避,无法说出口的事那就不说,无法原谅的人那就不原谅,无法理清的感情那就不理。
他想,他和张陌希会一直做朋友,他大概永远都会选择做朋友的那个选项,他不想失去张陌希,不想让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去承受名为爱情的风险。
他绝不会步那两个人的后尘。
周值收拾好情绪,对电话那头说:“等下个月你开学我也送你一双鞋子吧,但我现在送不起这么贵的,我会挑一双好看的,到时候直接寄学校的驿站给你。”
张陌希沉默了片刻,应声:“好。”
周值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什么,他轻轻地说:“再见,我去画画了。”
“嗯,早点睡。”
周值挂了电话,张陌希看着手机跳回微信聊天页面,他知道,在靠近周值的这条路上,他有很多要学的东西,他要学会表达,学会理解,要学会正视情绪,还要学会冷静,学会留有余地,这些都很难,但他觉得没关系,反正他聪明,学得又快又好,无论需要做什么,都由他来做好了。
第52章二零一九年秋
周值在江桦高三开学的时候给张陌希买了双新鞋,这事他没瞒着张陌尔和徐离,当着她们的面选的,还问了她们意见。
张陌尔和徐离当然很热心地提供了自己的建议,还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漏嘴破坏这份惊喜。
周值淡淡地说没关系,张陌希早就知道了,这是回礼。
经过一个月的锤炼,还坚持留在画室的同学都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环境,无论多难熬多艰苦,他们都要撑下去,直到考试结束。
周值虽然还是焦虑,但也心态渐稳,成绩有在慢慢提高,最近几次测试综合来看,他的成绩都稳定在了画室的前20,手感最好的时候上过第9名,最差也是第17名。
他和张陌希还是会时不时打电话,聊些有的没的,但从去年圣诞开始就笼罩在他俩周围的暧昧尴尬氛围好像消失了,他俩现在更像个普通朋友,又比普通朋友不普通那么一点。
国庆的时候画室放了两天假,张陌尔软磨硬泡才说服周值休息一天,他们约好了十月一日那天谁都不许进画室,要一起去广州塔玩,玩的时候允许带速写本。
从画室所在的园区到广州塔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几乎要跨越两个区,但广州交通方便,只要找到地铁口一钻,去哪都行。
一号这天他们按照生物钟早上七点起来,收拾打扮一番出了园区大门打车直奔最近的地铁口,在地铁站的麦当劳小车买了早餐吃过后才安检进地铁。
这是周值第一次坐广州地铁,除了老家和前海,广州是他踏足的第三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