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初春的山间入夜极快,两山夹峙的谷口像一道收紧的喉咙,将最后一缕天光吞得干干净净。
宸卫司原定午后启程,但燕澈不放心将燕溪和两名武功低微的婢女留在这荒山野岭,欲待药王谷接应之人到了再走,故而迟迟不曾下令动身。
整座客栈被宸卫司包了下来,闲杂人等尽数清退,连掌柜伙计都被遣散回家。廊道上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名暗卫,关押周潮的厢房在后院最僻静的角落,门外另有六人轮值,三步一岗,固若金汤。
四野阒寂,偶有夜枭掠过林梢,一两声凄啼散入空谷,久久不绝。青年独坐在屋脊最高处,焚天刀横于膝上,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犬吠忽然自马厩中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
“汪!汪汪!”
与此同时,风里多了一丝不属于山野的古怪味道。燕澈鼻翼微敛,铜钱被两指一夹,倏然静止。
廊道上的暗卫率先有了反应,领头的人一把捂住口鼻,低声厉喝:“迷烟!往上风处退!”
烟雾随着夜风从四面八方涌入客栈,廊下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昏黄的光影明灭间,把客栈前后攒动的黑影照得忽隐忽现。
青年指间一松,铜钱“叮”的一声弹入瓦沟,尚未滚至檐边,白衣已如离弦的箭般掠过屋脊,无声落入后院。
院中原挂着四盏灯笼,此刻只剩绳索在夜风中晃荡,灯笼连同灯架一并被利刃斩落在地,油纸破碎,蜡泪洇了一地。
房门大敞,几名暗卫横七竖八地倒在门槛内外。劫囚者先灭灯、再杀人,手法干净利落地令人发指。
不过他来得及时,那人还在屋里。
一道灰影正走入门内,他身形瘦削,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衣,腰间左右各悬一柄弯刀,铜铃随动作轻轻磕碰——
叮铃。
这一声脆响似乎是个提醒,那人回头看了一眼,立即转身抽刀。
“燕少主。”
月光把方回照得很憔悴,左肩裹着厚厚的布帛,仍可见星星点点的血迹透出。焚天刀造成的伤口极难愈合,纵使他内功了得,现下的功力也是大不如前。
青年面带笑意,语气像在叙旧:“昨日叫你走脱,我原以为再寻你要费些周折,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方回的眉眼间浮出几分真切的不解:“燕少主找我有事?”
“你这对弯刀和一身功力,是拜何人所赐?”
昨日交手,燕澈便察觉出二人的内力同根同源、阴阳相克,恐怕是脱胎于同一部心法。
只是此人内功虽强,刀法却生涩得很,明显是修习尚浅。若是先掌握了如此高深的内功,佛门有那么多拳掌指法可学,何必舍近求远去学刀?
唯一说得通的,便是某位高人把毕生功力尽数渡与他,再将刀法一并相授。
方回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神色一滞,握着鸾刀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恕难相告。”
燕澈倒也没指望他会轻易说出口,转了转刀柄,焚天将周遭空气烤得微微发烫,“但愿你有不说的本事。”
话音未落,刀锋已擦着方回伤肩掠过,灼然的刀气将僧衣烫出一道焦痕。
这一刀快得近乎无礼,连试探都嫌多余,方回后背陡然泛起一阵寒意:昨日他全力以赴尚且一败涂地,今日左臂半废,无异于以卵击石。
来不及细想,焚天已再度衔着热风而至,他急忙挥动右鸾抵挡,阴寒内力与灼热刀气轰然相撞,接合处嗤嗤作响,白雾腾起数尺。
左鸾本应该紧跟着横扫而出,可他肩上的伤像一枚楔死的铁钉,牵得整条左臂抽痛,双刀前后相接的配合被这一瞬的迟滞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燕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焚天顺势一沉,刀脊碾上右鸾,七分气力倾泻而下。
“铛——”
滚烫的内力顺着相交的锋刃渗入经脉,方回整条右臂倏然发麻,虎口一松,弯刀几乎脱手。与此同时,他余光瞥见一只手五指成爪,直取他左肩琵琶骨!
琵琶骨是武人双臂的根骨,折了便与废人无异,方回大惊失色下,本能地以左鸾格挡。那人五指却倏然一变,食中二指如铁钳般夹住刀刃,一推一送,把他连人带刀荡了出去。
方回身形踉跄,连退数步才堪堪站定,靴底碾过碎裂的灯架,油纸蜡泪噗呲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