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崇政殿。
早朝將散,百官肃立,右正言张商英出列奏事。
“启稟官家,臣风闻奏事。”
张商英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近日,京师有赌坊宝顺號案发,开封府已依法裁断,本无足多论,然臣闻,此赌坊在官府具名掛靠者,乃仓部令史周勤。
周勤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当洁身自好,为吏民表率。岂可罔顾国法,以身系之官凭,为藏污纳垢之赌场张目,作其护符?”
张商英换了口气,继续道。
“这不是某个赌坊之过,这是一个恶劣的现象!假如朝廷官员,都以官身私庇市井营利之所,或明或暗,抽分子,占乾股,则官箴何在?法度何存?长此以往,恐官商勾结,吏治浑浊,小民受其盘剥而无处申诉,朝廷威严亦为之受损!”
“故臣恳请官家,明詔申飭,彻查此类官员掛靠商贾、渔利市井之情弊!尤当以周勤为诫,警示百官!如此,方能肃清吏治,以正视听!”
张商英奏罢,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片安静。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文官队列前排,那位面色沉静、活像入定一样的翰林承旨,蔡京。
龙椅上的赵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前几天已经听说了宝顺號的事,前几日端王府的窃案,开封府的结案文书他都看过。
王府的东西被偷,贼人赃物在赌坊起获,赌坊掛靠的官员是蔡京门下一个小嘍囉的亲戚……这些信息,在他心里早已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更知道,张商英这番“风闻奏事”,看似就事论事,请求追查“官员掛靠”的普遍现象。
表面看句句都在点周勤,而点周勤,就是点他背后的蔡京。
有人借这把已经烧起来的火敲打蔡京。
想到这里,赵煦的目光扫过垂目不语的蔡京,又扫过前列面无表情的章惇,还有那站在枢密使位置的曾布。
蔡京最近过得確实有些太顺了。
同文馆案办得漂亮,权势更盛,他的门人故旧也愈发张扬。
虽然这次折了个无关紧要的周勤,查封了个赌坊,损失不大,但这股风气不能长。
確实该敲打敲打了。
“张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员洁身自好,乃是为官之本。掛靠市井,渔利营商,確与官箴有亏。著御史台、吏部,留意此类情事,若有发现,据实参奏,严惩不贷。至於周勤……既已去职,便以儆效尤吧。”
他没有直接点蔡京的名,也没有扩大追究。
但“以儆效尤”四个字,和让御史台、吏部“留意”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尤其是让主要负责监察官员风纪的御史台介入,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官家圣明。”百官齐声应道。
蔡京依旧垂著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议论的与他毫无干係。
只是那笼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章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曾布功力深厚,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
赵煦不再多言,起身。
內侍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