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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第2页)

在街头的一棵病态的大槐树下拴好毛驴,刘五爷双手抄在袖子中迈着庄严的步伐踏上仁和镇的石板街,墨镜后面的眼珠紧张地忙碌着墨黑的目光细致地搜索着集市上的每一个摊位和每一张面孔,只要一有目标走进视线就等于走进了“红月季”的房中,枪声一响,“红月季”的衣服就扒得精光而呈现出一个光艳夺目漂泊着肉香的胴体。刘五爷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像一个大瓢在酒缸里舀酒一样忽上忽下。

仁和镇只有一条二里路长的小街。那天早晨,刘五爷视线内沿街的铺面争先恐后地卸下门面板壁,杂货铺、布店、绸庄、茶肆冷漠地迎候着不曾光顾的客人,烧饼铺、炸油条、煎饼铺子、卖汤圆的挑子拉起风箱呼呼啦啦地煽风点火,木炭的火焰极尽夸张地舔着锅底烘托出一派生意兴隆的假像,于是刘五爷的鼻子里灌满了油条烧饼金黄色的香味。集市似乎并不繁荣,那些身上背着小木箱卖“洋红”的以及卖狗皮膏药卖老鼠药的小贩们尖声吆喝着,声音潮湿而焦虑。正是秋后菊黄蟹肥的时节,街面上大担的鲜鱼在柳条筐中活蹦乱跳,大螃蟹拥挤在篓子里残酷地在自己同胞们身上相互横行霸道也属迫不得已。刘五爷像一叶小舟在沾满了泥土味鱼腥味油条味的人流中漫不经心地漂**。

刘五爷晃了两个来回,不见-个目标。

仁和镇驻着日本人的一个小队,十几号人加十来个伪军蜷缩在炮楼里无所事事纪律松弛军容军貌很不规范,他们最大的任务就是在炮楼里抽烟、喝酒、打麻将。日本人个头矮小胆子大,偶尔上街闲逛竟敢单蹓还不背上大枪,这些行为不仅严重违反了“大东亚圣战作战条令”的规定,而且还使刘五爷敢和候老板打赌敲掉一个并且在那个早晨很自信地以墨黑的目光在小街上来来回回地扫瞄。

刘五爷感到时间拖得太久以至于腿脚酸麻精神开始疲倦的时候,一个日本兵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刘五爷的视线内,他扶了一下墨镜伫立三秒钟就肯定了目标的准确无误,于是就跟在日本兵的后面看着一截如汽油桶一样的日本兵的身驱心里感到异常的踏实和平静。他知道这个倒霉的日本兵必然要死于他的枪下,像他必然要和“红月季”睡上一觉一样无可置疑。刘五爷听着日本兵黑色的长筒皮靴在石板街上敲击着沉重的富有节奏感的黑色的声音,心里还蒙上了一丝淡淡的悲哀,因为他清楚这黑色的声音很快就将从这个石板街上以及他父母或情人的记忆里永远彻底的消失。

日本兵停滞在一个活鱼摊位前,然后弯下腰去用手拨弄着蹦跳挣扎着的鱼,嘴里还冒出一串兴奋的叽哩哇啦的声音,刘五爷挨在他身后觉得这日本兵就是一条活鱼,他发现这日本兵的屁股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相当肥大就像一大口袋在水中泡胀了的面粉鼓起在军裤中。刘五爷认为这唯一的一枪应该击中后心而不应该击中屁股,于是他围着这肥大的屁股换了好几个角度才算找准了射击的位置。他也弯下腰看了一眼日本兵觉得这日本兵年轻还有些漂亮,当然他不会因为这种漂亮而去否定和拒绝“红月季”的漂亮,于是刘五爷起身站在恰当的位置,抄在袖中的手平静地轻轻地扣动了扳机,“呼”地一声闷响,一缕淡蓝色的枪烟飘过,日本兵就很利索地一头栽进了鱼筐中。刘五爷看到一条活鱼惊慌地蹦起来又重重地落到了潮湿的石板街上。

“新四军上街了!”人群炸开了。

刘五爷看到日本兵的腿脚象征性地抽搐了几下就再也不愿动弹了,这时他转身也跟着喊了一句“新四军上街了”拔腿就走。街上混乱不堪,摊位上的鱼虾老鳖螃蟹扔得满街都是,街巷中灌满了鱼腥味和血腥味,-个卖狗皮膏药的癞利头倒是很冷静地收起地上货物说了句:“新四军来了有什么可怕的,我连日本人都不怕!”可惜这句话只有刘五爷-个人听到并且感觉相当平淡。

刘五爷离开仁和镇前很依恋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街上空空****的充满了死人的气息。

刘五爷骑上毛驴在秋光下走了三里地的时候,听到仁和镇炮楼里传来了一阵悲伤的机枪声。刘五爷感到这枪声很像娶亲时放的鞭炮,只是放了鞭炮后又没有娶上新娘。

侯老板紧紧搂抱住刘五爷激动得眼泪直淌,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出人意料的狂喜:“这太有意思了,这太有意思了!”刘五爷望着侯老板只是很含蓄地笑了笑,脸色极其平静地做出一副“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的慷慨的表情。这时候老板的三姨太袅娜着走过来身上弥漫着迷人而庸俗的香水味,一串浪**而讨好的声音让刘五爷心里发酸:“老爷,什么事让您这么开心?”侯老板惊得满脸泛出盐霜般的苍白,既而又若无其事地打发三姨太:“没什么,没什么,刘五爷今天钓鱼钓到了-只癞蛤蟆。”三姨太用丝绒手绢捂住腥红的嘴很克制又很彻底地笑了起来。

侯老板是县城唯一的一个盐商,几十年来赚取了数以万贯的家产,娶了四房姨太太,时常还要去逛妓院。先前他每年都要去南京、上海等大城市开洋荤,日本人一来,路上很不太平,侯老板守着成堆成捆的金条整天喝酒抽大烟睡几个很不会玩的女人,日子过得极枯燥而平淡,因而便和刘五爷打赌杀一个日本人开开心,并且下了很大的赌注。这些事是我从侯老板四姨太那里打听到的,那时候四姨太刚过门,侯老板耐不住女色的**,在床第之欢时一股脑将这件事泄露给了四姨太。现在侯老板早已作古了,七十多岁的四姨太住在铜庐镇的乡下,牙齿已寥寥无几讲话漏风很是含糊,那天在讲完这些故事后她对我说:“仁和镇杀日本人的事只有我、侯老爷、刘五爷三个人知道,你不要传出去,传出去有碍侯老爷的名声,大户人家是不该做这等鼠窃狗偷的勾当的。”

接下来的事情四姨太也是很清楚的。当天傍晚刘五爷和侯老板在“裕泰酒馆”很挥霍地吃喝着酒肉。酒馆里的人纷纷谈论仁和镇被杀了-个日本人的严重事件,神情紧张脸上布满了黄昏惨淡的颜色。日本人在这里过得太舒服以至于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这样报废掉一个使全县的日本人和老百姓都极度惊愕。

那天晚上刘五爷就泡在“玉稣院”的“红月季”的房中,钱是侯老板出四十块包下的。“红月季”果然身手不凡一夜之间硬是将技术很粗糙的刘五爷折腾得半死不活,第二天刘五爷害了一场大病似地用满足而残废的声音对侯老板说,“‘红月季’,那才真让人过瘾!”有一个细节必须强调,那就是刘五爷睡“红月季”的当晚在脱长衫前,“红月季”问:“五爷长衫肘部怎么有一个洞?”五爷回答道:“烟泡烫的。”

仁和镇日本兵被枪杀的第十七天傍晚,野村一郎中队长才到“裕泰酒馆”喝酒。当时刘五爷正一个人就着一盘烧鸡一条红烧鱼一盘炸对虾心情迷惘地品味着这冒生命危险换来的烧酒,心中想着那个一头栽进鱼筐中的日本兵,就觉得胃里翻滚动**着人肉的腥味。野村又来拉刘五爷一道喝酒,刘五爷就感到全身被抽去了筋骨似地只剩下一个疲软的空壳。麻翻译看着不敢吱声的刘五爷脸上麻坑鲜明地泛起紫红色的酒气:“你他妈怎么总是不识抬举。”

刘五爷在排除了野村对他在仁和镇暗杀日本兵的怀疑后才和野村坐到一起,当他们举起酒杯的时候,窗外有一片枯萎病黄的树叶在秋风的护送下落在刘五爷的头顶。

野村伸过肥硕的头颅用目光锥住刘五爷:“你的知道,仁和镇的皇军谁的干的?”

刘五爷先是一惊既而镇静如-个大夫在给-个病人号脉,他轻轻地抿了一小口酒又慢慢地掏出手绢揩了揩嘴再耐心细致地擦了擦手,做出一副早已心中有数的样子,告密似地说:“新四军!”

野村眼中喷射出恶毒的光焰,牙齿在嘴里锯出冷酷的声音:“不是。是模范队的干的,我要一网打尽!”接着刘五爷就看到野村脸上的肌肉开始松弛嘴角制造出一副生硬的微笑:“你的,够朋友的,模范队的,打听下落,皇军大大的有赏。”

刘五爷知道模范队是最近刚拼凑起来的全县唯一的一支抗日武装。为首的王振山曾是刘五爷家的长工。模范队三十几号人马大都是破产农民,也有一些小偷、扒手、卖假药、看风水的地痞流氓。据说他们以本县为大本营到邻县去杀鬼子,本地的鬼子却不敢惹,主要是怕惹了本县的鬼子日子不好过。

刘五爷觉得“有赏”是值得重视的,想到手头很紧就不谦虚谨慎地说话了:“只是兄弟我眼下囊中羞涩入不敷出,能否请野村先生先付一些钱与我,以使兄弟苟延残喘。”

这样,刘五爷怀揣着日本人的二十块钱,一脚就踏上了王桥镇西乡观音庙的青砖台阶上。模范队的几十号人正在吃午饭,饭桌上酒肉的香味使刘五爷胃里蠢蠹欲动。王振山是手中拿着一块鸡腿接见刘五爷的。

刘五爷看到王振山腰里勒一根牛皮带,乌青贼亮的驳壳枪插在腰间让他回忆起仁和镇那个早晨壮丽的画面,那个挺标致的日本兵在毫无思想准备的刹那间就-命呜呼,杀戳的快感使刘五爷对王振山腰间的驳壳枪充满了温暖和爱恋的情感。刘五爷看到威风的王振山周围尽是一些背着盒子炮或长枪的衣衫不整脸色饥黄驳杂的部下,每人腰间都插着一把二尺多长的杀猪刀。

刘五爷很简洁地讲明来意后就抓起桌上的酒杯和鸡腿准备一起吃喝,酒肉还没进嘴,刘五爷感到有两条汉子揪住他的肩肘并有两把杀猪刀很尖锐地顶住了自己颈脖寒光闪闪,耳边的声音是:“队长,宰了他!”刘五爷不慌不忙地继续啃鸡骨头并且僵硬着手臂在两条汉子的夹持下很困难地将一杯酒倒进了脖子里。他知道王振山不会杀他就像鸡肉咽下去不会吐出来是一样的。

王振山示意两条汉子松手,然后说:“五爷,本乡本土的弟兄,你能做这等缺德事吗?”

刘五爷很抒情地笑了:“兄弟我怎么能出卖王大哥呢,天地良心,我刘某人站着是一个人,死了睡在棺材里也算一条汉子,缺德事决不会干!”

王振山敬佩地点点头:“我知道五爷的为人,历来讲忠义气节。我们抗日也是走投无路,鬼子来了,政府走了,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现在我们打鬼子吃大户也是天意呀!”

刘五爷说:“是啊,兄弟我浪迹江湖也属无可奈何,说到底不就是混碗饭吃,”接着他啃了一嘴鸡肉很有意味地暗示,“鬼子虽然给了我二十块大洋,但我决不会出卖王大哥。”

王振山从口袋里掏出四十块光洋给刘五爷,很惭愧地说:“五爷有困难,兄弟本当同舟共济,只因抗日当头,银根很紧,这点钱就算是给五爷跑这一趟的茶水费吧。”

刘五爷接过钱就感动了起来:“王大哥不愧为仁义忠勇之粹,日后定当宏图大展,前程无量。”

说罢,刘五爷和王振山又干了一杯太阳就偏西了。

模范队在王桥镇西乡。刘五爷很神秘地向麻翻译汇报说他躲在树林中看见百十号模范队在练兵习武,地点是王桥镇东乡。当晚日本人的一个中队外加县保安大队偷袭了王桥镇东乡,第二天早上回来后,麻翻译“啪”地给了刘五爷一记嘹亮的耳光,野村拔出指挥刀要剁了刘五爷,刘五爷哭着申辩说:“那准是模范队撤走了!”

此后的日子刘五爷一直躲着日本人不敢去“裕泰酒馆”喝酒,一种即将遭到日本人劈碎的恐惧使他在夜晚常常做起有血流喷涌的梦。寿木行棺材积压很多,陈老板竟然将两口柏木棺材搁到了东厢房他的寓所里,当天晚上他看着空虚而冷漠的棺材,就能听到屋外死寂的天宇里刮起了冬天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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