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云意不多言,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巫祭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正要收紧。
“等等!”那巫祭突然尖叫道。
“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这是天道,妖怪是不能伤人的,若是你杀了我,你们白山的妖族——全都会被道士伏诛!”
语毕,秦云意手指一顿。
“你……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是谁?螭厌!白山的山君!上百年的化形蛇妖!你……你以为自己杀人是不会看见的吗?真人们早就盯上你了!今日你若敢杀我们三人,明……明日他们就有理由带着法器杀上白山!杀了我们,就相当于对所有道士宣战!”巫祭见状,声音竟更加尖锐了。
“先前我们放出来那妖兽窫窳,其实……其实目的就是为了试探你底细,如今我们只是没有什么“理由”罢了,若你真的敢杀人,到时候,你白山的那些伙伴——那头豺狼,那只石怪,还有那群小妖,所有的都会被扒皮抽筋,炼成法器!就算你保得住一个,那保得住所有,保得住全座山吗?!”他盯着秦云意。
秦云意的手指停在巫祭脸上,其实,他只需再加一分力,这颅骨便会应声而碎,随后就是脑浆迸裂,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中,道士们华服高冠,谈笑风生,脚下却是自己同族支离破碎的尸骸……如果他今日在此杀了这三个爪牙,那是否就等于……自己亲手打开了那场噩梦的闸门?是否就等于自己向苍天正道宣告:看,这里有一只嗜杀成性,屠戮修士的妖魔,道士们,还不快来降妖除魔?!
若真的是这样,届时,那些暗中觊觎妖族内丹的势力,便有了最堂而皇之的借口,他们就会如梦中那般场景结成阵势,手持法器,踏入他守护了三百年的山林。之后,他会亲眼见证自己的同伴被锁链缚住,投入熊熊烈火的丹炉……那些鲜活的、吵闹的、依赖着他的生命,都将因为自己一时的选择,在之后陷入血与火的炼狱。
——那场梦,就会是这个预兆吗?
秦云意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此地除了最熟悉的一些伙伴,在那远处山林阴影里也藏着许多气息——它们都是接到讯息赶来的其他伙伴,有些甚至修为低微,连完整的形态都化不出来,可此刻他们却依旧选择现身,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螭君,无论你作何选择,是杀是放,是战是走……我等,绝无二话。”豺狼在一旁静静地说道。
“是的,都依您。”众妖也纷纷附和。
……
三百年了。
秦云意闭上眼睛。
三百年的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这群同伴,他见证了它们生老病死,它们也见证了他化形成人……要知道,他们可是家人啊!故若他今日尚且可以为了心中的“道义”,为了那些无辜的人类孩童选择冒险,选择对抗,他甚至还可以在盛怒之下,不顾自身安危,去屠戮修士。
可……他能为了自己的“道义”和“怒火”,将整个白山,将所有这些家人们的安危,全部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秦云意紧握剩余的拳头,他死死地瞪着巫祭的脸,眼神中充满怒火。
巫祭见他迟疑,总算送了口气,然后继续加码地开始说道:
“你……你放我们走,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我们会去回报真人,说你不过是个普通散妖,不值一提,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山君,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猾。
“至于这些孩子……我们也知道错了,我们也保证,自己和手下人绝不再碰曲阳地界一人一卒,你……你觉得如何?”
保证?呵!秦云意心中鄙夷一声,要知道,这些邪修的“保证”,都算不上什么可靠。
可若不答应……
他把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兵痞,和三个黑袍人,又看了一眼周围瑟瑟发抖,正在昏迷的孩子们……
若真的大开杀戒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的话,之后必将引起更大风波,还很可能立刻引来更厉害的正道修士,就像之前的青袍道人等人……
可若自己不杀,难道还把他们交给官府?
秦云意脑海中再次闪过蓝主簿、郑县尉那两张脸,闪过王长史冷漠的眼神,闪过官场上那些冠冕堂皇下的龌龊……
难道要把这些恶徒交给他们?他们当真会依法严惩?还是看在“主上”的面子上,或者收了贿赂,大事化小,甚至……暗中放掉。他几乎可以预见,若真自己把他们交给官府,这些吃人的恶魔,很可能过几天就会“越狱”或“病逝”,然后换个地方,继续作恶,甚至变本加厉!
……究竟,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