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蓝主簿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至极。
“这些……可有实证?丁口虚报,或许是里正失察。粮仓损耗,也未必就是仓吏中饱私囊。至于昨夜车马……或许是正常调拨,只是未及时备案?”
“主簿所言有理。”秦云意不疾不徐地说,“故而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彻查。一,是要传唤三坊里正,当面质询丁册详情,并核查其家产。其二,封锁粮仓,清点现存粮秣,比对账目。至于第三……”
他看向徐县丞。
“请大人立刻派得力人手,追查昨夜出城车马去向。若真是正常调拨,自有凭证。若是私自盗运,此刻追截,或能人赃并获。”
徐县丞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错,这秦云意有点意思,他给出的一些“疑点”,还恰好避开了可能直接牵连自己本人的部分,矛头全指向的是几个小吏和里正,那若能就此打住……抓上几个替罪羊,既能向上交代,又能撇清自己,甚至还能从中捞些好处……?
岂不美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全,那么,郑县尉!”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封锁粮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派快马沿昨夜车马出城方向追查,务必找到下落!”
“是!”
蓝主簿的脸都要绿了。
“蓝主簿!”
“……下官在。”
“你负责传唤三坊里正,就在二堂问话。本官要亲自听听,他们如何解释!”
“下官……遵命。”蓝主簿慌忙低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秦先生,粮仓清点、账目核对等,还需先生主持。本官给你调拨人手,务必尽快厘清亏空实数!”在吩咐完二人之后,徐县丞又看向秦云意。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心中得意。
自此,一场雷厉风行的调查,就此展开了。
郑县尉的动作极快,城中粮仓立刻被披甲持戈的兵卒封锁。那蓝主簿虽不情愿,但无法,也只能派人去传唤三个里正,进入县衙大堂,至于秦云意,他带着徐县丞临时拨给他的几名书吏和衙役,进驻了粮仓,开始盘点亏空。
粮仓弥漫着一股陈粮和灰尘的气味,秦云意挥挥衣袖,便将手下分成好几组,一库一库清点、称重、记录,他同时还亲自核对账册,只为确保任何数字差异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好在,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初步清点结果就已经出来了:那账面应存粮秣一万二千石,实际盘点不足九千石,亏空竟超过了三千石!而且,新旧粮混杂,许多本该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陈粮,账上却记为——“新收”。
与此同时,另一边,派去追查车马的兵卒也回来了,还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昨夜出城的三辆马车,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道上,竟遭遇山石崩塌,车毁人亡!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护院全都死了,损失惨重。好在废墟中还能扒拉出几袋完好的粮食,以及几块带有官仓标记的木牌。
消息传回县衙,徐县丞勃然大怒,好嘛,这一下,人赃俱获,亏空确凿,姬仓吏又“恰巧”病重无法对质,这简直是铁证如山!而那被传唤来的三个里正,在二堂上也是破绽百出。李里正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秦云意当场出示的证人证言面前,顿时面如土色。
隔壁的王里正和张里正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无法解释儿子捐官的巨款来源,一个被查出家里田产远超出自己俸禄。两人百口莫辩。
一来二去,也算是个墙倒众人推。很快,又有粮仓小吏良心未泯,站出来指证姬仓吏多次监守自盗,篡改出入记录这一番事来,惹得徐县丞大惊失色。风声鹤唳之下,姬仓吏的宅子也被兵卒迅速包围,本人还被从病榻上凄惨拎起,锁拿下狱。至于李里正、王里正、张里正……也一并全部收监,甚至牵连出的其他胥吏、帮闲等,也足足有十数人之多。
不知为何,蓝主簿和郑县尉在这过程中却显得异常沉默,或许是为了保全自身,蓝主簿甚至主动“检举”卞书吏,将自己撇得那叫个干干净净,卞书吏一时成了弃子,吓得在堂中瘫软在地,也被一并拿下。
仅仅三天时间,一场席卷曲阳官场的清腐风暴,就在秦云意的精准切入和徐县丞顺势推动下,迅速落幕了:姬吏和三个里正,被衙门定为“监守自盗、勾结胥吏、虚报丁口、截留粮税”的主犯,判午门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卞书吏等一干从犯,或流放,或进狱,
要说更加离谱的是,那些抄没的家产中,竟发现金银铜钱、田契地契、粮食布帛均无数,粗略估算,竟抵得上曲阳小半年的赋税!
借此机会,徐县丞将案情和抄没清单一并合拢,快马报往邯郸,赚取了个好名声,同时,他还将追回的部分粮食,立刻开仓,按户赊贷给城中缺粮的百姓,以安民心。
一时间,徐县丞所谓“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名声迅速传遍了曲阳城。百姓们拍手称快,虽明知道上面的大鱼可能还没抓到,但能除掉这些偷肩把滑的胥吏和里正,已是意外之喜。
而在这其中,那位精明强干的秦主事,也渐渐地为人们所知。
“秦主事是我朋友!你们看,我早看出他不是一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