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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第2页)

“我家里就剩老弱了,求求大人,开下恩吧,我们快没粮食吃了……”

低语声像瘟疫一样蔓延,但很快,屯长的下一句话就把它彻底掐断了:

“凡有男丁之家,即日起,还须纳‘助军粮’!”屯长环视一圈,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贫瘠的面容,“无论粟、黍、麦、豆,均按户摊派,三日之内缴往城西大营!敢有拖延、隐匿者——”

他顿了顿。

“以资敌论,家产充公,男丁就地正法!”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第一声哭嚎响起——那是巷口张寡妇。她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呜咽——她家里早就没有男丁了,丈夫死在长平之战,但什么“助军粮”……那是什么?家里那留有半瓮的、发霉的粟米,这可是留着过冬的命啊!

在她之后,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有哀求的,哭诉的,辱骂的……一并不绝于耳。

“军爷!求求您,家里就剩个瘸腿的老爹了,去年征役时伤了腿,难道还要……!”

“行行好,我家孩子才刚十六,还没娶亲呐!”

“我家的粮真的没了,前些日子长平那一仗,粮早被征空了……”

屯长面无表情,只是一挥手,身后的军士们便翻身下马,一脚踢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那家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却面黄肌瘦,他被两个军士从屋里拖出来,尽管他的妻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军士的腿,但最终还是被无情地一脚踹开。

“搜!”屯长喝道。

紧接着,翻箱倒柜之声,陶器摔碎之声,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全部混作一团。街面上顿时乱了起来,卖陶器的老头眼看着军士冲进他隔壁那家,那后生被拽出来时还在挣扎,喊着他娘有病在床,不能没人照顾。结果却被一个军士一肘砸背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嘴里溢出血沫……

老头不敢再看了,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摊位上那个最大的陶瓮。瓮很凉,釉面粗糙,硌得指骨生疼,仿佛也要被磨出血来。

……

日头爬到了中天。

阳光白晃晃地照着一地狼藉:破碎的陶片,撒了一地的粮食——其实也没多少,大多是陈年发霉的粟粒,混着麸皮和沙土……空气里弥漫着尘埃,。那些被拖走的男人们就这样垂着头,像一捆即将上刑的,待宰的牲畜。而那些被留下的女人、老人、孩子,或瘫坐,或呆立,或还在做徒劳无功的哀求。

屯长一个个清点完了人数,又看了看搜出来的那点可怜的粮食,脸色更加阴沉了。他啐了一口,骂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随后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他往下一坊去了。

街面上还是一片死寂,许久才有人动了一下。是之前那个被踹开的妇人,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一堆破碎的陶片旁——那是她家里唯一一口煮饭的釜,现在碎了。她跪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就那么捧着那碎陶片,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声音。老头睁开眼,不巧正看见这一场景,他突然觉得,这些泥巴烧出来的东西,仿佛比人还要再坚固些。

“娘,他们还会来吗?”

张寡妇的孩子们从门缝后探出头,最小的那个小声问母亲,可母亲没回答,她正在小声抽噎。

栓儿轻轻搂住了弟弟。

日头偏西时,街上重归忙碌,人们收拾着被翻乱的屋子,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改造一下再次使用。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把早晨剩下的那点野菜汤再热一热,烫一烫,好作吃食。家家户户的炊烟借此又升起来,稀稀拉拉,歪歪扭扭,融进暮色里。

巷子口,张寡妇家的矮几上摆着几碗重新热过的粥,还是那么稀,那么空荡。几个孩子埋头喝着,喝得很安静,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栓儿刚想喝,便被她母亲叫到身边。她摸着他的头,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点什么——是昨天省下的另一小块麦饼,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她塞给栓儿,哑着嗓子:

“吃吧,栓儿,吃了好长大。”

栓儿接过饼,没吃,只是攥在手心里。忽然,他抬头看着母亲,

“娘,我爹……是怎么死的?”

寡妇枯瘦的手僵住了。

“他死在,很远的地方……睡吧,栓儿,不说这个,天黑了。”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曲阳城。

今天没有月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城里零星亮着几盏油灯,光晕昏黄,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却照不亮远处更深的黑暗……而在城东那座早就没了香火、连供的是谁都无人记得的野庙里,庙门只剩半扇,斜挂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内,塌了半边的泥人隐在阴影里,面目模糊,徒留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还有什么小型动物,此刻正窸窸窣窣爬过。

供桌旁,靠墙的角落里,那儿坐着个人,他靠着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但没睡,而是聆听着从城里飘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军营的叫喊声,巷子里妇人压抑的啜泣,更近处,便是老鼠在梁上跑过的窸窣……对于秦云意而言,三百年修行,百年化形,他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什么战乱,征敛,饥荒,死亡……周而复始,仿佛像永不停歇的磨盘,誓要碾碎台上的一切。

——这种沉重的、只属于“人类”的“浊气”,实在是掺杂了太多血与泪、恨与惧了。所以,即便化了形,他也没立即往人多处去走,而是径直寻到这荒僻的野庙。本想清净片刻,却不曾想,连这里都被那些声音侵扰。

……

夜色渐浓了,庙外,不时传来的声音扰得他生烦,就连老鼠“吱吱”的交流,抖显得要顺耳许多。到这里,秦云意本已合眼,预备养足精神,准备明日一早便进城去看看,可破庙后墙的裂缝外,此刻不偏不倚,却偏又传来异响——那不是鼠啮声,也非风卷落叶……

那是一种压抑的喘息,粗重、短促,间杂着□□拖过枯草的沙沙声,正在逐渐靠近了,当然,还有……血的味道。

秦云意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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