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精神看上去好多了,”妻子一边帮他拍身上的灰一边说,“没事就常出去走走,很有益健康的,现在你出去后,也没什么人来这里了,这是不是有点怪呢?”
“啊,依我看,这倒是很正常的呢。”句了说过了这话就轻松起来,他走到窗下去,看见大树的那几根旁枝依旧活生生地招展着,一点病都没有,又记起前几天自己曾说过要围一个水池养鸭的事来,又觉自己说话欠考虑,现在倒是一点冲动都没有了。妻子也说他今天显得沉着多了,很欣慰的样子。
他在房里转了转,忽然发现母亲不见了。她的**的蚊帐已经挂好,毯子什么的也叠得整整齐齐,她出了什么事呢?
“妈妈在厨房里洗菜,她好多了,腿也不疼了。她说以前她一直为你担心,自己才有病的,现在你好了,她也好了。”
句了看见母亲的小纸盒放在枕头边,就忍不住好奇,走过去拿起纸盒,打开来看。纸盒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那么“沙沙”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也许,那只不过是母亲用指头敲得纸盒作响?句了站在那里,感到了母亲心里的城府,不由得就有点战栗。他记起小的时候,母亲常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放下纸盒,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里去。
但是母亲并不在厨房,句了又在屋里找了找,也不见她。
“妈妈到哪里去了?”句了问妻子。
“妈妈其实是搬走了。”妻子歉疚地说,“我怕你接受不了才说她在厨房的,她的举动把我吓坏了,她说走就走,一点都不通融,我们得罪她了吗?其实有她在这个家里我们倒有了主心骨似的,为什么她这么快就走?”
“哪里?”妻子问。
“我不能告诉你们,反正她离这里不远。她说在我们家住了这么久,要换一个方式了。”儿子的态度不像在卖关子。
句了不想再追究下去,就又走到母亲床边,拿起那只空纸盒,放在手里转来转去的,心神恍惚起来。老板娘也给了他一个盒子,让他放在耳边摇晃,好好听听蚕尸发出的响声,母亲的盒子里原先到底有没有东西呢?句了想象母亲躺在蚊帐里,用指头敲空纸盒的神情,不觉十分好笑,母亲真是深不可测啊。句了在母亲的**躺下,看着帐顶,闻见了母亲的气味,又忍不住发出笑声。
“你笑什么呀?”妻子问。
“妈妈的内心真奇妙。”句了说,“这一阵子我已经想通了,今后凡是我的邻居,比如竹器店老板娘、张老头,还有扫街的清洁工,我都要轮流去他们家拜访,不然我这一生也没什么别的事好干了。”
他说完就在屋里踱起步来,觉得自己像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似的。从前推销皮革的时候,他的心情与现在也有某些相似之处,那时在人流里面看太阳,心里面有很多悬而未决的事,每走一步,就丢下一些零零落落的记忆。几十年来,他一直渴望一种轻轻巧巧的生活,拼了全力去达到,可就是难以达到,总差那么一点点。比如现在,他又觉得自己得罪了老板娘,以及同事老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自己,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桑树和蚕子都成了失落的记忆,每当想到这事,就觉得自己在某时某地态度轻浮,缺乏深思。剖鳝鱼的男人还在不在那铺了水泥的院子里干他的本行呢?句了回忆起他那两只脚,对他的话记得很清楚,但是当时自己究竟说了一些什么,却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一定是一些非常无聊的废话吧。还有墙上的那些照片,当时看起来是那么呆板乏味,现在回想起来,感到了那里面有某种自己从未体验过的内涵。
没有了母亲的家里显得异常寂静,似乎大家都在轻手轻脚地行动,心中怀着默契。句了换了一身衣服,穿上皮鞋,走出门去。他走到外面,似乎心里有很明确的目的。
这一次,竹器店的老板娘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不再带他往后院去,却在店堂里找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她一边打毛衣一边和他说话,有时来了顾客就去应付一下,完全是一副平平常常的样子。句了坐在那里,也觉得自己很平常。
“你的妈妈,已经来我这里住下了,这件事你知道吗?”她从毛衣上抬起头来,“她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女性啊。近来我们都不再缅怀,我们大家要重新开始。我、你母亲,还有院子里剖鳝鱼那一位,他是我弟弟,我们三个人静静地住在这里,彼此间也很少说话,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而你,每天都来拜访,坐一坐,说些不相干的事,我们彼此十分满足。往往有那么一会儿,我们都听见了街上人来车往,看见了那些男男女女的身影,你母亲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弟弟从后院走过来,也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而我,在毛衣上织出了一朵水仙花,我们抬起头来,看见你出现在夕阳里……你怎样看待你目前的状况?”
“在啊,你要见她吗?我这就带你去。”
正是那间放蚕的房间,母亲躺在昏暗的灯光里,脸上有点浮肿,还有点陌生的表情,她瞪着墙上的那些照片,神态很入迷,他们进去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嘘!你母亲正在作进一步的考虑。”老板娘轻声说道,“她告诉我,她要全身心放松一下,她的腿已经好了,昨天我们一块去了三角塘,捞了些虾回来,我们俩就像渔夫一样凯旋。”
“可是昨天母亲并没有跟你去三角塘呀,她在家里,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嘛。”
“这正是你的思维的局限所在,这样一位母亲,你是不可能完全理解透彻的,你只是看见表面现象,对于深层的问题你很少去想。”老板娘得意扬扬地说。
母亲在**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脸朝墙,蜷曲着身子要睡。
“妈妈!”句了喊道。
“干什么?”母亲很生气,“不要这样喊。我又不是听不见。”
“原来妈妈在这里。”
“我需要考虑一些问题,十多年前这些问题就出现了,这个地方很适合于我思考。句了,你想做什么就赶快去做吧,怎样做都可以的。”母亲又打了个哈欠,似乎入睡了。
句了跟随老板娘回到店堂里,遵照老板娘的嘱咐坐在椅子上。老板娘时而起身应付顾客,时而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句了说些不相干的事。慢慢地,句了的思绪被拖了进去,也开始信口开河地说些不着边际的事,说完了又无缘无故地笑。不久来了一位顾客,正是句了的妻子,来买蜡烛的,她看见句了,显得很高兴,就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蜡烛也不买了。她告诉他家里门前那棵树被一个顽皮的小孩将枝丫全砍掉了,现在光秃秃的,矗立在门口,怪不顺眼的,又说那种人家的小孩,没教养到了这个程度,真该死,幸亏没养鸭,要是养了,肯定被他弄死了。
“怎么会养鸭呢?我和你说说好玩的嘛。”句了“嘿嘿”地笑起来。老板娘也笑了。
妻子想了想,也笑起来。
1995年8月11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上海文学》199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