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的,不正是你所想的吗?”她总是这样说。
近两年来,句了的生活越来越单调了,刚退休时,他还画点画,练练字,时间也比较容易打发,可后来他就不怎么画,也不怎么写了,时间变得暧昧起来,到底是长还是短往往搞不清。在他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大的事件了,要说有的话,青虫可以算得一件大事,那一段时间,他确实被吸引了一阵子,随着虫子的死亡,小小**也平息下去了,他坐在树下发呆。然而妻子又提到了一位养蚕人,那个人果真是养蚕的吗?他又怎么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兴趣呢?他不想和妻子谈,也不想和母亲谈,烦闷起来便往外走。外面人群熙熙攘攘,机动车弄得街上灰雾冲天。糊里糊涂地就进了一个卖竹制品的店子,老板娘正在织一件纱衣,头都不抬,聚精会神的样子。
“你有养蚕的打算吧?”老板娘忽然就开口了,并不看一眼他。“与那有关的是桑树,我的后院就栽着一棵,你跟我来。”她起身领着句了,穿过黑洞洞的过道往后面去,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后院很大,很凌乱,养着一些鸡鸭,摆着几个废纸箱,院墙下面确实有棵小桑树,桑树长得不太好,病恹恹的样子。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她又要他去看她的蚕子,他们又折回来,穿过黑洞洞的过道去了一间阴暗的小房间。她从五屉柜上头拿下来一个大纸盒,纸盒里放了一些桑叶,爬满了瘦瘦的蚕子,这是些营养不良的蚕,有的一动不动,正在蜕皮,桑叶也不太新鲜。句了突然一阵恶心,就掉转了头,假装看墙上的相片。相片上面全是些无精打采的人,又像有满肚子怨气,一个个脸拉得老长,眼神空洞。
“我们生活得并不怎么愉快,”老板娘在身后说,“可养蚕的确不失为一种乐趣,我知道你已经听人说起过这种工作了,所以今天让你来亲身体验一下,你觉得这盒蚕怎么样?”
“是谁对我妻子谈起养蚕的工作呢?”
“谁?当然是我!还能有谁!”
“但是她说那人是个男的,而且从未见过,他在街上认出她,提到瓦片山,让我去那种地方,那里漫山遍野全是桑树,鸟语花香,还有雾……”
“哈,有意思,说下去!”老板娘蔑视地看着他,“那种地方我知道一点。”
“并没有什么,不过随便说说。”句了闪开了目光。
“你以后要经常来看我的蚕。”老板娘严肃地皱紧了眉头,“我灌输给你的那些思想,你都要好好消化,尤其要尊重你的母亲。”
“我不明白你的话,”句了且说且走,“你说得太快了,我的脑子素来有点迟钝。”
“母亲在家中等你呢!”老板娘朝他的背影大喊。
句了回到家,妻子正在煤气炉子上炒菜,胳膊一挥一挥的,好像在打仗。
“原来那个人是竹器店的老板娘呀。”他开口说,声音都变了。
“那又怎么样。”妻子哼了一声,不理他,菜在锅中“嚓嚓”大响。
“你们合伙欺骗我呀?什么漫山遍野的桑树,宜人的气候,这不是存心……还有妈妈,动不动就说虫子的重要性,专拣这种事说。我被骗子包围了!”
“你年纪也不算小了,谁能骗得了你?这不是自作多情吗?是你自己愿意的!”妻子突然吼了起来。
妻子一吼,句了反倒不作声了。他站在台阶上,心里又升起那股茫茫然然的情绪,他感到厌烦。
一会儿,妻子跟出来了,轻声在他耳边说:
“你怎么这样急躁起来,那个人根本不是竹器店的,我在街上遇见的他,是一位我们从未见过面的人,你刚才说竹器店的老板娘就是他,我很生气,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可确确实实并不是一个人呀。我为什么和他搭话呢?我看见你对青虫入迷的样子,就知道你会关心他提出的工作。”
风在那棵树的叶片间呼呼地吹着,句了背着手在树下走了一圈。
“你已经想好了,要天天去看老板娘的蚕子了吧?”母亲在背后说,句了回过头,看见她正笑眯眯的。
“看个屁!”句了发脾气了,“那种死东西,我完全没有兴趣,我要去瓦片山上养那种蚕,那种您见都不曾见过的,那才是我要和您谈论的。”
“还有什么是我没见过的?我什么都见过了,只是坐在这里等死了,我眼里一片明净。我早告诉了你,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母亲强调说。
“妈妈说得也有道理。”句了叹了口气,郁郁地进到屋里,坐在桌旁用手支着下巴想心事。
一连好多天他都没出门,只是发呆,那种念头依然如小虫子一般咬啮着他的心。门外有各式的汽车驶过,还有杂乱的脚步,就是夜间也没法宁静。妻子叫他去买菜。
他向外走,又快经过竹器店了,他想绕到街的对面去,刚一抬脚,看见老板娘正伸长脖子朝他望,还招手,喊道:
“句了!句了!我早就知道你还会来的!”
他红了脸,慌乱地低了头走进店里,一言不发。
“最近我给桑树施了肥,就是你看见的那棵,你该去看看,不是吗?蚕儿不是太好,死了十几条,不过余下的还凑合,我的房间并不适合养蚕,不过也就养下来了。啊,你母亲真了不起,跟我来。”
他们又穿过长长的过道,摸索着往前走,进到那间房,打开电灯,句了又看见相片里那些要死不活的人,相框外面竟围了一条黑绸子。
她从五屉柜上头端下那个大纸盒,句了往里一瞧,全身立刻起了鸡皮疙瘩。所有的蚕子全死了,大都身体发黑,也许死了几天了。角落里还有它们蜕下的皮和粪便,老板娘将僵蚕摆得整整齐齐的。
“我不感兴趣。”句了嘟哝着,“这有什么,何必给我看。”
“我认为都一样,”她说,“你就是过于挑剔,这样不好,我听你母亲说你饲养过青虫,那件事给你留下了回忆,常常会有的回忆,你要多来我这里,保持一种连续性。现在我们去观察那棵树好吗?你会觉得有趣的。”
她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在墙根的小树旁,几只花腿蚊子朝他脸上扑过来,树底下积了一摊污水,很臭,可是她叫他不要动,说这棵萎靡不振的小树可以唤起他很多回忆。句了一边气恨地坐在那里,一边诅咒女老板的横蛮。他就不能走掉吗?有谁拦着他了吗?当然没有,他是自愿坐在这里的。
“桑树正是从瓦片山上移栽过来的,那是一座荒山,”她轻声说道,“你当然见过那种山,各种各样的形式都是殊途同归。你最好是每天来这里看看,隔一天来一次也可以,我会帮你留着那些蚕子的。”
回到家,妻子立刻对他说: